突然就冷下来。
     我还没有准备好。

     跟所有人说好了28日下午出发，买了一个巨大的包，想好了要去哪些地方，甚至已经为自己请到了一段28天的假期（包括国庆）。然而，还没有买到火车票。
     还没有买到火车票。还没有把一个月的工作安排好。还没有收拾好要带的行李。还没有挑选好路上要带去看的书。还没有想好怎么安顿阳台上的那些草。
     可是天就已经冷下来。太阳躲起来。风吹起来。雨下下来。

     可是夏天已经过去。

     又过去了一个教师节。
     学高为师，身正为范。以这两个标准来说，我从小到大遇见的好老师很少。
     然而还是换过衡量的标准吧。我还是遇到过好老师的。

     小学一二年级的语文老师姓杨，个子很小，是个极和蔼的女人。
     她对我应该是很好的吧，否则我不会那么喜欢她。只是我已经不记得了。
     妈妈说，因为我五岁就上小学，比旁的孩子都小。且胆怯，第一天上课，跟老师说要拉屎。然后就蹲在厕所直到放学才出来。
     这我记得。还记得杨老师是从自己的教案里撕了一张纸给我当手纸的。
     妈妈还说，我就这么在厕所上了一个星期的课，回来也不向爸妈说，直到老师打电话来他们才知道。
     这个，我忘了。

     然而对她印象深刻，是因为我自己记得的一件事情。
     作文课。群子在课上念自己写的作文，她说，她在家里经常挨骂。爸爸不喜欢她，妈妈也不喜欢她。大概就是这么个意思。
     大家都静静地听着。然而杨老师说：那么你到老师家来，老师当你的妈妈吧。老师喜欢你。
     于是我就喜欢她了。一直到现在也记着。
     虽然老师那句话并不是对我说的。但每当在家里被父亲揍得厉害，妈妈只在一边看，想着这个家里并没有人真正爱我的时候，就会想起来：可是还是有人喜欢我的啊。爸爸不喜欢我，妈妈不喜欢我，可是老师一定是喜欢我的。就觉得不那么难过了。

     后来我升了三年级，又念了初中、高中。但是还每年去杨老师家里拜年。她家里离大姑姑家很近，每年大年初一，拜完大姑姑家，就去杨老师家。然后去中学，一个个老师家拜过来。
     再后来我上了大学。大姑姑家也搬了家。杨老师家也搬了，我就再找不到了。

     之后仍然有别的老师教我。成绩大起大落，性格也渐渐改变。有时候老师对我好些，有时候对我差些，有时候眼里根本就看不见我。但是再没有别的老师给过我这样的温暖，再没有别的老师给过我这样的信心。让我相信一个人即使生下来爹不疼娘不爱，老师都一样疼爱她。
     昨天看见和菜头写的关于教师的怨念，想起这个老师来。感谢上天让我比较早地遇见她。她是帮我煨着心里的一小点温暖，让我不至于在之后的世态人情里冻得冰冷的一个人。愿她一切都好。

     因为那部记录片里说：现在的青少年每个都能识别至少一千种商品的商标，却很少能说出十种以上植物的名称。
     所以忽然就觉得，应该多认识些动物和植物了。我是多么遗憾自己的缺少博物学知识啊。

     于是在卓越搜了搜，决定买这套书了。还有几本就不列出来了吧。

    

    
     看了一部纪录片，哭得稀里哗啦。
     其实只不过是因为我看到，尽管身上生了叫做人类的这种恶性病毒，这个蔚蓝色的星球仍然是美好得无以伦比。它仍然是我们至今在宇宙中能够探索到的最美丽的星球。

     这部纪录片里说：
     我们常常说保护环境，其实环境哪里需要保护。环境会继续，无法继续的是人类自己。
     曾经或者正在地球上生活着的物种，99.9999%是要灭绝的，只有小数点后四位数那么多的能够通过进化克服环境，存活下来。生命的最终目的就是灭亡。人类也是。人类的灭绝是注定的，这并没有什么，也不可怕。但可怕的是在人类往自己的毁灭之路行进的过程中，加速甚至直接导致了许许多多其它物种的灭绝。
     人类和地球相比算不了什么。在人类灭亡后，地球会继续转动，森林会慢慢重新长出来，河流恢复洁净，重新流动。只是不会再有人类。为什么？因为时间。地球有无限的时间去做这些事，而人类没有。

     很少遇见真正好的女作家。她们要么太聪明太刻薄，要么太天真太简单。或者想要深刻博大，却只是沉重凝滞。
     然而这几天看着萧红，像是被浸在澄明荡漾的一泓清泉里。真是好。

     聪明却不刻薄，天真却不简单。难得的是一点也不勉强刻意，笔下的那些事都是她眼里望见，心里就有了，便写出来。前段时间有好友在豆瓣盛赞梁遇春，惊为天才，说难怪早死。买了一本来看，并不觉得有什么非早死不可的天才。萧红也是见人说方动心去看，却是真好。我也只能这么说：似她般剔透纯净的一个人，难怪世间容不下。这世间本配不起她。

     当时在卓越上找到她的三本书，馨香一缕寄云边、萧红经典作品选、生死场。比较了下目录，重复不多就一起拿下。都不记得是什么时候的事。前段有人在鲁迅小组发了《回忆鲁迅先生》，是一些平常小事，往来片断，却字字句句正说中我心里那个可亲又可近的先生。便回家翻出她来看。又害怕又欢喜，怕的是我险些错过。
     欢喜的是，她是这样一个孩子。

     馨香一缕寄云边。这本书的编者估计没怎么下功夫，上篇寂寥童蒙里面有些文章，说的并不是童年事；中篇流年情事和下篇明灭浮生，更没明晰的分类理由，何况比起内里的文章来，篇名简直可以算是恶俗。
     可是那里面的文章，那么好。里面有人世间的穷苦、丑恶，也有美好，这并没什么了不起。了不起的是，她全用一颗孩童般的心去迎接和面对，她穷、她饿、她冷，可是她心里没有气愤，更没有怨恨。她说：我冷。我饿。郎华还不回来，我吃什么呢。桌子可以吃么？凳子可以吃么？床褥可以吃么？……就像一个孩子，她甚至连吃饭也没有钱，却不因贫穷而自卑，不因困窘而觉得不公平。有钱吃饭时就欢欣雀跃，穷时受饿就忍着过去。好像在她的眼里，没有饭吃和有饭吃、贫穷和有钱，就像呼气和吸气、睡觉和起床一样，只是状态不同，没有更多的了。
     她甚至不觉得那是在经历苦难。
     可是我这样看着的人，却禁不住要含一眼泪。

     郎平新找到一份做教师的工作，她说，“不能说是新找到一份工作，只能说是新找到二十块钱”。
     多聪明的一句话！然而，又多么无奈！她的文字是聪明的，然而并不刻薄，大多数是自嘲，即便嘲笑别人，也总是宽厚的。

     这本书里都是些碎碎的小散文。因为写得好，所以看着是好的。
     但更好的是呼兰河传。每个人都有一个故乡，写起来总是无限美好。我总是看着别人写的故乡，想起我自己的故乡，想起我自己的童年，于是觉得好了。可是看呼兰河传，我一点也想不起来自己的故乡，我只是觉得，这是萧红眼里的呼兰河，多么好。她写得多么仔细啊，那么多爱，那么多无奈。于是我就又含了一眼的泪。
     说实在话手头这三本还只看到第二本，可是我舍不得看完。1932年开始写作时她21岁，病死那年她31岁。只有十年呵，就算不停的写，又能留下多少字呢？我实在是舍不得看完。

     ……
     跳到半夜时分，要送神归山了，那时候，那鼓打得分外地响，大神也唱得分外地好听；邻居左右，十家二十家的人家都听得到，使人听了起着一种悲凉的情绪，二神嘴里唱：
     “大仙家回山了，要慢慢地走，要慢慢地行。”
     大神说：
     “我的二仙家，青龙山，白虎山……夜行三千里，乘着风儿不算难……”
     这唱着的词调，混合着鼓声，从几十丈远的地方传来，实在是冷森森的，越听就越悲凉。听了这种鼓声，往往终夜而不能眠的人也有。
     请神的人家为了治病，可不知那家的病人好了没有？却使邻居街坊感慨兴叹，终夜而不能已的人也常常有。
     满天星光，满屋月光，人生何如，为什么这么悲凉。
     过了十天半月的，又是跳神的鼓，当当地响。于是人们又都着了慌，爬墙的爬墙，登门的登门，看看这一家的大神，显的是什么本领，穿的是什么衣裳。听听她唱的是什么腔调，看看她的衣裳漂亮不漂亮。
     跳到了夜静时分，又是送神回山。送神回山的鼓，个个都打得漂亮。
     若赶上一个下雨的夜，就特别凄凉，寡妇可以落泪，鳏夫就要起来彷徨。
     那鼓声就好像故意招惹那般不幸的人，打得有急有慢，好像一个迷路的人在夜里诉说他的迷惘，又好像不幸的老人在回想着他幸福的短短的幼年。又好像慈爱的母亲送着她的儿子远行。又好像是生离死别，万分地难舍。
     人生为了什么，才有这样凄凉的夜。
     ……
                     ————《呼兰河传》第二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