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午回家。妈妈准备了满筐的粽子、满筐的咸鸭蛋、满筐的包子和蒜头。我只是笑着喝碗豆浆，然后跑出去吃腌粉。又有许多好吃的菜，照例炒了腰花给我补腰（有用么），在我强烈要求下炒了栀子花，还备了鸡汤。
     眼大肚子小啊，依然是眼大肚子小。妈妈说，你看你什么都只吃一点点，哪里像过节。
     我也仍是笑眯眯：回家不就是过节了么。

     一年的这个时候，妈妈总会买几束栀子花，茶杯清水养着，摆在各个房间里。夜里熄了灯总有幽香飘过来，我便迟迟地睡不着。白日看书时却嗅觉迟钝，所以总是看着书就睡过去。三天下来，带去的四卷本《战争与和平》只看完了前三卷，剩下一本又背将回来。
     是因为书么。极难入睡，却总做噩梦。具体的梦境也忘记，总是黑暗与死亡，总是错误与难挽回。看书的时候却不曾有这般强烈感受。
     我又梦见父亲。却也陌生而遥远。

     曾以为每日不停歇流过周遭的只是时间。忽然发现不是，至少不仅仅是。那些流逝了不再回头的，都是生命里最珍惜和最可宝贵的东西啊，我怎会如此漠然！

     前几天阿鹏说，我们好久没有互相写邮件了。又说这里更新得慢。并且说我们曾约好保持通信，分享生活的。
     他的话像space的写日志页面一样，让我无言以对。

     实在我的生活有什么好分享的呢？生活总是平淡琐碎。而我们写的东西也越来越像我们的生活。

     一双鞋子极舒服。穿了有两个星期了不想换下，可是也脏了。朋友说，你就再买一双好啦。没有我的码，便给妈妈买了一双。希望她会喜欢。
     送礼物在我是件复杂的事。有时随意，有时艰难的。我喜欢给小孩子送礼物，或者是像小孩子的大人，并且很容易投其所好（因为他们根本是对一切都充满兴趣）。可是给大人送礼物却艰难。因为我不知道他们喜欢什么，或者会喜欢什么。
     也许是我太在意了。

     小时候父母严厉，每一桩错事都需付出代价。偶尔有人夸我，父母总会举出更多错处来抵消。偶尔父母也夸别人的孩子，我问妈妈，那个小孩没有哪里强过我，为什么却从不夸我？
     妈妈说，哪有人夸自己的孩子？不都是夸别人的么？
     是了。中国的父母，没有夸自己的孩子的。

     只是从来倔强。我也只学会了反省自己。
     与人交，偶尔失望，便常想自己是否对朋友要求过高，又自己哪里态度过分。
     并不自信，偏又骄傲。怕与人打交道，却耐不了寂寞。一年半载想不起联络也是有的，但偶尔受冷落就挫败到不再往来。

     多失败。退而自省，我确是苛刻。别人都有个理想，我却为自己的要求而疲于奔命。
     总是达不到。我真的从来不曾喜欢过自己。

     我总是把心里那个标准拿去衡量别人，希望那样一个人，比自己要值得爱。
     我爱过一个人。不能去见他，便总梦见他来找我。醒来总是酸楚。
     又看见和菜头说：梦里出现的人，醒来就该去见他。
     真是令人心碎。现实里能见，又何须有梦？

     当然我也已经很久没梦到什么人了。

     中午见到有挑着担子卖杨梅的人。圆圆红红的，很大一颗。
     想起有人说过苏州的杨梅很大很甜。亦说过带来给我，只是每一次都忘记。
     对于类似的一些事，其实我真没很放心上。却不知道为什么还记得。

     便买了些。一路吃回去，剩下的就用玻璃碗装了浸在清水里。晚上再吃。
     这样的日子。每一天都过得似曾相识。

     昨夜陈舟打电话来，说到最近一些不顺的事情，又卧病在家心里苦闷。
     不记得我说了些什么，她心情就好起来。说：所以我心情不好就想给你打电话，因为你总让我感觉再怎么难过也可以笑，再糟糕的生活里也还有美好的东西。
     啊。从来说话很不靠谱的陈舟，突然说了一句让我觉得很过分的赞美。太令人意外了。
     原来我是这么厉害的一个人啊。

     因为这个发现自己把日子过得真很奇怪，偶尔难过一阵，但其余时候该做什么照样做什么。
     在饭否看到写得聪明的俏皮话，照样会笑。路上见到可爱的小孩，照样调戏。打游戏时被人无缘无故杀了，照样气的哇哇叫。
     除了仍须习惯偶尔到来眼眶的眼泪之外，好像没有其他不能接受的。

     而且早晨上班的路上自己跟自己对话：
     “有一个地方赚钱很容易啊。我昨天一晚上就赚了将近4万。”
     “什么鬼地方啊……”
     “武侠世界。”
     “……”

     记得初到南昌，春末夏初，街上便有汉子担着桶子卖姜花。我每每遇见，总要忍不住买上一束的。插在屋内，下班回家一打开门便有清香迎面。一个人的日子总是静默，因了花香，静默中也有生气。
     这两年却好像不太见到了。

     有次逛超市，想起喝过的一种枸杞茶，却是寻不到了。木木峰说，有什么你喜欢的不会倒闭/搬迁/着火/停产的么？
     细数从前，也觉得是欢愉渐少烦恼渐多，这一生好似前边都在做加法，想要的不想要的，一点点来。此后却渐渐变成了减法，想留的不想留的，一点点去。
     待要有怨，一想上帝收走的，原是他赐予的，便又平复。

     从前母亲总说我暴躁。大二时与她说在看金刚经，她很是高兴，觉得宗教使人温和忍让，说也许会令我变得好脾气些。可我向来没有耐心，不久便没再读下去。后来读圣经，又令她白高兴一场。经年累月，我仍是不懂温顺，又学不来勤勉。
     只是，我真的一直努力反省改进。当然这并不足以慰人及慰己，但脾性一物，不是想扔就能扔得掉的。
     而其实我最擅长的是心灰意冷。对自己的鞭挞和厌恶持续了这么多年没放弃，已经算是奇迹。

     往回想，真觉得自己老了。

     我有一封信一直没有回。
     就是这样的吧。所谓拖沓。就是早已想好了要做什么，要怎样做，然而任时间一日日过去，懒得开始。

     该做而没有做的事情还有：办户口（拖了四年了）、找失踪的购房合同（拖了半年）、修自行车闸（三个月）、给DM寄橡皮章（两个月）、办理公积金按月划拨还贷（以为是一个月，其实是十三个月）、同事们的明信片兑奖（好像已经过期了），还有睡觉（拖了一个钟头了）……
     我强烈觉得，需要一个“帮助提醒日常生活各类事宜机器人”，它类似一个不休不挠的智能闹钟，可以提供不同周期和突发事件的提醒。具体地说，它的一日工作如下：叫唤起床，做早餐或督促我自己做早餐（按照营养搭配），催促准时出门（同时提醒外面的天气温度及准备当日可穿衣物），下班后电话催促我尽快回家（顺便吩咐要买回的东西），监督晚餐，提醒记账，找出我打算看的书或碟，监督准时洗漱睡觉（夏日每天、非夏日每隔一天提醒洗澡）。
     长期而言，它还应具备如下提醒：每周一次提醒打羽毛球、和朋友聚、超市采购日用品等；每月一次提醒交房贷、还信用卡、回家看妈等；定期提醒该剪指甲剪头发了，该清理房间了，该准备换季了，该为某个节日或某人生日做筹备了；不定期提醒该取包裹了，该回信了，图书馆的哪本书该到期了，书店或影院或商场在搞什么活动了，该做什么什么事了……诸如此类。

     有这样一个机器人，我一定就能过上积极健康和有规律的生活了吧。诸如回信、朋友生日这一类的小事，就再也不会被忘记了吧。我也一定会变得更讨人喜欢了吧。
     只是只是，为什么还没有一个科学家，发明这样一种功能单一、操作简单、又为大众所普遍需要的机器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