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度掉的日子那么多。怎么办。
     虽然常常说，过去的日子不会白白过去，它们总会起到该起的作用。以此慰人与自慰。
     但这样说的时候，心里知道的，它们原可以不这样过去，它们原可以起更大的更好的作用。我原可以用它们来做一些事，而不是白白地看时间流过，等岁月来毕我未竟之功。

     无知者幸。因其无知，是以无畏。是以无惶惑，无惊惧。是以无期盼渴望，无失望苦楚，无念无怨。
     而一旦知道了这个世界上存在多么丰富的可能性，知道了自己原可以去到何等自由的境地，便不免苦于现实之束缚禁锢，苦于理想之遥远不可及。苦于努力之茫然而无所获，苦于时间之短暂而无所为。
     如果一辈子也去不到，为什么要让我们知道，星星的高度？

     夫大块载我以形，劳我以生，佚我以老，息我以死。
     还是慢一点老吧。既然已经知道有那样多的可能性，既然已经知道人的心灵可以去到那等境地，怎么甘心一事无成的，就这么止于老息于死了？

     你看老鼋修了一千三百余年，尚且不得人身。人身如此难得，缘何今人把这身子不作一钱看待？

     古人对身体看得很重。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可折损。寒暄或写信，都先问候对方及家人健康。野史杂著、乡野怪谈里那些狐妖精怪，也以修人身为得正果。
     李贽的话。“缘何今人把这身子不作一钱看待？”那时地上人还少，各府各郡还以百姓数量作为政绩的一项指标。如今地面上人已经很拥挤了，常常有人存着“恨不得打起仗来多死掉一些”的恶念。比那时就更是不值一钱。

     看到这句话，暗自惊心。这些年我们好似只是被欲望驱动奔走，对身体却不甚爱惜。欲望越满足越饥渴，追求之道路漫长，身体也就总不得消停。更遑论心灵。

     不忙的时候，就停下来呆呆地想自己都忙了些什么。总觉得好时光早已过去，又或者还未到来。生命里简单的渴望和满足益发远了。何时能得“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

     昨天在当当下了订单，当然还有其他，不过只说《博尔赫斯八十忆旧》。

     文字和文字是相通的，它们各处流动、粘连、 混杂，也互相指认彼此。通俗地说，如果你喜欢安妮宝贝，必然会去找杜拉斯来看；喜欢村上春树，肯定不可能不对卡夫卡产生好奇。
     我在看一本书的时候，常被这书里摘的其他书中的话所打动，然后到处去找 那本书。就像看博客，一个一个链接下去，可以就此消磨整夜。这使我常觉得，那些令人仰望的名字彼此都是极相熟的朋友，互相在生活和 文字中串来串去。如拜伦和雪莱，茨威格与罗曼罗兰，里尔克与罗丹。然后我们在拜访了其中一位之后，便由衷地想要顺便拜访他同样可敬的邻人们。

     对博尔赫斯的兴趣来自哪里却是忘了。有可能是巴尔加斯·略萨，也有可能是卡尔维诺。几年前看到过一本博尔赫斯散文选，当时钱带得不够（哪一次够了？），便没有拿。后来想起来有点懊恼，旋念及已买的书也还未及看，又释怀。
     一向不爱访谈录，就像不看人物传记（除非本身即是极值得的文字，如茨威格和梅列日科夫斯基，又或者朱东润等），但这本书却买得兴高采烈。为什么？因为译者。网站上推荐的话里有这么一句：一个几乎已经被人遗忘的中国诗人西川把它们翻译成了中文，就是大家手中的这本《博尔赫斯八十忆旧》。
     西川我喜欢的。

     印象里诗人译的诗未必都令人惊艳，如绿原译的里尔克，张曙光译的米沃什……但诗人译的散文一定是极好的，如冯至和梁宗岱译的里尔克，王家新译的保罗·策兰——哦，这本我还没怎么看，总之就是如此。
     所以就算只为了译者，也值得的。

     周日在家。睡与起之间，看完《创世纪传说与译注》。
     下午在办公室，最喜爱的那段，无论如何记不完整。

     “太初，上帝创造天地”。
     本是无始无终的混沌，忽然被上帝的大言劈开，从此起了开端，分了上下，有了古往今来。

     然后我们这些庸庸碌碌的小人生，有了寄身之处。在被上帝劈开的罅隙里，在梵天沉睡的梦念间，安身立命，搭起家国社会，竖起理想道德。甚至就在这样不由自主的命运里，还存着些逐梦的妄想。

     “大水一分为二，在苍穹上下漫流。”
     一切分开，有高低贵贱，上下四方。有天地之远。有阴阳之隔。
     于是有苦有乐。有生有死。有仰望时不堪负累的脖梗，也有俯跪时缩了又缩的胸骨。天地自我神生，人不过是神意兴之余的遣兴之作，苟且而偷生。却互相折磨取乐。

     “神看着是好的。”
     一切玩物各归其所，各得其乐。神看着是好的。

     第七日。神安息了。

     补上前面提及忘记的段落。

     上帝一言：光！就有了光。夜去晨来，黑暗落下深渊。再一言，大水一分为二，在苍穹上下漫流。三一言，陆地升出海面。四一言，地上长满草木，每一种都会结籽……如此一连六日，上帝开天辟地，为了什么目的？
     为了亚当，他惟一的爱。
     我们每一个亚当，只要迷途知返。回到他的怀抱，他都会欣喜地说：“你要重新叫我丈夫('ishi)，不许再称我为主公(ba'ali)。”（《何西阿书》2：18）                —— 冯象《创世纪传说与译注·亚当》江苏人民出版社

     早上又蹭小官的车坐。此人最近出门死早，连带我也来得及在司法厅食堂吃了一碗汤粉。
     实在不该吃。吃饱了就恹恹思睡。

     夏天来了。
     从前，连正午的大太阳都喜欢的。脑门肩背都晒得火辣辣痛，脚下的路也白晃晃看不清了。蝉在树顶卖力叫唤，令人晕眩。摇摇晃晃地走到学校，趴在桌上看窗外树底荫浓。一夏绵长。
     那时，夏天是金灿灿的。
     可这两日，除了对牢电脑拼命干活，就是开足了冷气抱被子睡觉。头顶绿意，脚底金光，都浑浑噩噩过去。夜里睡八小时，中午睡一个半小时。不是上班时饿得难受，就是下了班撑得瞌睡。

     屎妹琪说：你看你人生的一半时间都睡掉了。
     我说：那说明至少一半的时间里我不悲伤。

     其实最近离悲伤还蛮远的。先不说西安，单是冯象开始密集出书这件事情，就够我高兴的了。书架上除了他早前的《我与亚瑟四百年》（是四百吗？还是一千？三 千？三百？不记得了），又添了《木腿正义》、《政法笔记》、《创世纪》三本，不日连《宽宽信箱与出埃及记》也要来了。真是好，等我这段渴睡期过去，就起来 看它们。
     还有高兴的事情，就是风生帮我买到了小蜜蜂。啊真是好。在钟楼附近看见小朋友举在手里，吵着要买，却找不见。临离开那日，还有一小时火车就要开了，又见着 一个小朋友手里拿着。当时行李还在风生家没收拾，她们心急火燎的，我想就地寻觅一番，又担心挨骂，只好跟着一路赶回去。最后到车站还有十分钟才开，就很 懊恼。现在买着了，可不高兴死我啦。哈哈。特书此段，感谢风生。
     小蜜蜂现在寄来路上，愿邮递员叔叔阿姨们小心轻放，切勿重压，不要弄坏了。

     从山上下来的那天。夜里，风生说：时间怎过得这样快，转眼就四号了。
     是这样。快乐的日子总是踮着脚飞快走掉。所以那句电影台词才叫人印象深刻：开开心心做人，一辈子很快就过去了。

     每次从西安回来，那快乐久久不散，持续好长时间。风生说要勤写博客，要多多提她的名字。我答应下来。
     但日子总是这样过，积压的琐事得一点点做。待我慢慢整理照片，再收拾心情吧。沿途的笑语欢声，山野的烂漫桃花，还有亲爱的们，且让他们在我手下心底，多留一会，再待一会吧。
     让它们沉淀再沉淀，积攒再积攒吧。然后再自然地流出来，那些日子该是已经淘清洗净，澄明透亮了。如山泉。如晨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