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底天气，长衫长裤度日，空气里都是植物的味道，舒服得让人想眼睛一闭就睡过去。
     起初是院子里的樟树开花了，略带些冷意的清香。接着是杜鹃。这几日栀子也开了。然后我走过花店，闻见玫瑰和百合，竟觉得太过浓郁和刻意。
     blogbus有一个模板叫：花都开好了。真好听。

     已经买好火车票，也请好了下午的假。这时候的田野该是绿汪汪一片的吧。紫云英和油菜都已开过，禾苗该长得很好了。
     要回家了呵。

     这两天那部电影一直沉甸甸地压在胸口。昨天中午骑着车回宿舍，天气很好，阳光把树影斑驳地投在路上，投在路过的行人肩上，投在我偶尔仰起的脸上。想起片尾小豆子的笑脸，忍不住就有眼泪出来。

     到处跟朋友说是好电影。请一定去看。但我不想看第二遍。
     从前看到谁写，有些电影，如辛德勒名单，你清清楚楚它是好电影，你也震撼于它的好，然而你这辈子不想再看第二遍。之前觉得黑暗中的舞者是这样，辛德勒名单却毕竟是隔了一层，周末看了南京南京，再不想重温了。
     当然仍是决定买一张碟，也许以后给我的女儿看。也许到那个时候，愿意陪她，再看一遍。

     电影的前部分让我很恨，我的同胞们，你们为什么不反抗？上千个人，几百条枪，却在六七个日本人面前齐齐举起了双手。你们为什么不反抗啊！为什么要等着被人像猪羊般屠杀！为什么要那么温顺，毫不反抗地走进坑里被活埋，背转身去被扫射？就算被杀死，可不可以看着杀死你的人？让杀手知道他杀死的是人，是跟他一样有血有肉、有面容有情绪的人，是他在这大地上的同胞们。
     后面这种情绪却渐渐淡了。
    
     都是人呢。侵略者和被侵略者，杀人者和被杀者，都是一样的人呢。
     如果是我们占领了东京，会怎么样？网上的愤青言论看得多了，并不觉得现在的年轻人有多善良人道，都是一样偏执残忍的。我们中国人对自己也没有仁慈到哪里去，早在战国就有秦国白起坑杀赵国四十万降兵，之后各代也并未平安到哪里去，到明末还有“为杀人而杀人”的张献忠。又有清军入关，将江南一地屠了又屠。为什么唯独对日本人这么恨？
     真正该憎恨的，是战争吧。是战争把人分为战胜者和战败者，给了战胜方无上的权势，将战败者剥夺到一无所有。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怎怪人加我以刀割斧磔？
     我的民族并不懦弱啊，依然有人慨然赴死，有人舍生取义。那一幕幕的画面经过，我除了心疼，还有骄傲。

     真喜欢那个结尾。我说的不是角川的自杀，而是当顺子和小豆子听到枪响，战战兢兢检查身上，发现彼此完好，露出的笑容。
     白淡坐在我身边抹着眼睛说：他们还笑得出来啊。
     为什么不呢？国耻家仇，每每提起来总令人头皮发麻的，但斯时斯地，两个在死神面前兜了许多个来回的人，为了能活下去而纯粹地喜悦。
     我看着顺子摘来蒲公英给小豆子，我看着小豆子把它们吹走，我看着他又摘来野花捏在手里。我看着看着就有眼泪掉下来。

     塞林格《九故事》里面有一篇《献给艾斯美》，艾斯美祝将要上战场的“我”经历了战争，仍然身心健康。可实际上没有人能“经历了战争仍身心健康”，作者这么写：我身心交瘁，已濒于精神崩溃。我既不能读，也不能写。
     而我多么欣慰，当我看见顺子和小豆子的笑。当我看见他们走过了死亡和杀戮，仍然能为生命而喜悦，仍然能感受自然的美，仍然能爱这个世界。
     能活下来，就要好好地活下去。
     才对得起那些死去的人。

     PS：杂念写不下，就加在后面。

     看完电影，我很感激陆川。因为他，我觉得对自己的同胞（这么说也许太大了，但想不到更小的词）又多了些信心。我原本觉得如今的中国人已经失去了很多东西，比起50年前的中国人，他们更功利、更短视、更肤浅。现在却觉得不是这样了，诚然有很多人都功利、短视、肤浅，但仍有许多人可以为了他们认为值得的东西去死，而另一些人可以为了他们认为值得的东西去忍受活下来。这就够了，这些东西埋在我们的血液里和骨头里，平时看不出来，但是此刻我忽然发现它们没丢。从“知其不可而为之”到“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从“天行健，君子自强不息”到“任重道远”，很多祖先传下来的好东西，并不是所有的中国人都把它们丢了。

     祭祀一段的末了，令我想起黑泽明。角川在想象中呐喊的那一刻真像三船敏郎。

     影片结尾缓缓浮现一张张照片和生卒年，那几张陪伴我们两个多小时的面孔都终结于1938，而日军那个头头（想不起来名字官衔了）却活到了83年。真令人沉默低回，直到最后一张照片出现：小豆子……还活着！我觉得心里都一亮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