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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4/30

生命预报

     昨天群子来南昌。其实,这句话该这么说:昨天群子携身孕来南昌。
     生命的延续于我来说,是很神秘而伟大的事。它那么深奥复杂却自然而然,让人不由得相信有神在。

     这是我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得知一个生命的诞生、孕育。也许还能看着它呱呱落地,成长,成为和你我一般的,有手有脚,会哭会笑的存在。
     多么神奇。多么神奇。我几乎成了一个多愁善感的人,我已经忍不住高兴得有眼泪涌出来。
     她会觉得这世界可爱吗?她会爱这世界吗?她会辗转追求些什么,又对什么恋恋不舍呢?

     夜里妈妈打电话来,我刚开了个头,群子在旁边喊:不要说!
     仍然说了,我说:妈妈。她有小孩啦!
     妈妈说:哟!那可不是好事嘛!
     我说:是呀是呀。

     我决定要对群子好一点。耐心一点。把二十多年来在她面前刹不住的烦躁和坏脾气,都收起来。
     否则被宝宝误以为我是个坏脾气阿姨,因此而不喜欢我,可就太糟糕啦。
2008/4/29

     很多天不在办公室落脚了。总是东跑一下西跑一下,累得很。今天下午回到办公室时候尚早,才来得及把这些天的信从信箱里取了出来。
     东张的信劈头就问:你为什么从来不给我写信?
     他说,我的信里凡提到他必言东张,从不说你。仿佛是拒绝和人深入交流似的。

     便去翻了翻自己的信箱。gmail和豆邮。
     泛泛的通信就罢了,有几个很喜欢的朋友,偶尔互相写很长的信的,看了看,确实是很少用你字。可是这并不妨碍我的所有话语都发自内心。
     平时说话并不这样。但写信的时候,觉得你是一个很突兀的字。它太过于直接,我总不情愿用它。生怕惊扰了什么。更多的时候宁愿用对方的昵称来代替了这个字,或者就用了我们——把我和你放在了一起。
     是什么时候开始的事情。

     其实也没什么要紧。也不是绝对的没有用过。

     还记得给妈妈写过的信:“妈妈说的什么什么,我真的很努力过了,然而做不到。”——这样写,感觉起来要比“你说什么什么”婉转一些似的。
     大概只是自欺欺人罢。

     写绝交信的时候就直接用你:“我并非对你有什么意见,只是觉得这么多年下来大家变化都太大,已经很难再做好朋友”——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就懒得修饰了。
     前几天看到一句话好像是说一个人要有很多朋友以后,才会有跟朋友绝交的事情。我的朋友并不多,常常好多年也很难增加一个,然而毕竟是逐年地减少了。于是最近这几年里写的绝交信,竟是从没有寄出去过。
2008/4/26

犹在镜中

     其实是个很粗糙的人。从来不认床,也不认枕头。垫高一点,软一点,光线暗一点,四周静一点,就呼呼睡去。
     但出差在外,每近天亮前都要被冻醒一次,从床边捞起被子,哆嗦着裹上再睡。

     终于回来。在自己的床上,自己的枕头上,自己的被子里。肉体放松了,灵魂就自由地去游荡。
     就开始做梦。

     我梦见自己在很可怕的世界里。那里每一个人都自私且防备,他们没有爱可以给我,我心里也没有爱可以给别人。有一个父亲和一个弟弟,他们不在乎我就像我不在乎他们。我知道自己心里是干涸的,尽管在梦里,我好像一直歇斯底里地在努力,要让大家能稍稍在乎我一点。
     然而,没有人向我敞开。每个人都是一个密闭的生命体,我只是偶然与他们擦过。后来,有一个男孩,我很讨厌的,一直跟着我,也一直很热心地帮着倒忙。我所有为别人做的事都得不到认可,仿佛上天知道我动机不纯,我所做的一切并非起源于爱,我的信念也并不坚定,一边努力,一边怀疑着。我做的一切不能打动别人包括我的父亲和弟弟,就像那男孩为我做的一切也不能打动我。那是个绝望的世界,它像蛋壳一样关紧了每一条通往善良与美好的道路。
     在我们居住的世界周围有一个巨大的结界,人不能触碰那些黑色的界线,否则就会,用他们的话说,就会坠入虚无,被黑暗吞噬。有一天,我伸出的手被父亲再一次推开,这一次他用的力偏大了些,把我推到了世界的边缘。当我的脚踩上黑线的那一刻,那个为我所厌恶的男孩扑过来拉住我的手,而我的父亲,他脸上的愧意一闪而过,缓缓地缩回了双手。
     起初心里有些慌乱,俄而我想,有什么可留恋的呢?这样的父亲。这样的邻人。这样的一个世界。我放弃挣扎任黑暗吞噬了我,还有那个拉住我的人。

     我在另一个世界醒来。宁静祥和,星辰满天。我醒来,一切映在心里,清清楚楚。仿佛是之前那个世界的镜中影像,一切相对又相反。我有一个父亲,他很爱我。还有一个弟弟,也很爱我。这个世界里很多人爱我,我心里也有很多爱可给别人。那个男孩在这里依然是对我极好的一个人,然而我并不厌恶他,我们是很好的朋友。
     就这样坦然地呆在梦里。忽然释怀了在另一个世界的苦,倘若那些苦,都是为了这一个世界里的我而受的,为了我在此岸的安详与平静,为了我得到的那么多爱,为了充满我的那么多幸福,怎样都值得。

     然后我就醒了。醒的那一刻觉得,这一生再怎样漫长艰难,我也走得下去了。
2008/4/21

胡思乱想

     今天看到张佳玮写海明威:他之所以不被当作技巧大师见称,是因为他虽然对自己的文本残忍苛刻,并不像格里耶或塞林格的某些短篇那样,刻意设置阅读障碍。
     突然恍然,哦,就是这个:“刻意设置阅读障碍”。传统的小说家完全是开放式的,他们不在叙事技巧的翻新上做太多文章。换言之,他们敞开整个故事,尽力激发读者的阅读快感,愿意甚至渴望读者的进入和沟通。现代叙事则不是这样,在你打开一本书,进入到它所描述的故事空间之前,作家们先筛了一遍读者,一些人被阻隔在那些令人望而生畏的叙事方式面前了。剩下的也并非畅通无阻,阅读的快感渐渐为破解和寻觅所取代。你想得到的,都得自己去找出来。作者仿佛打开了一个巨大的山洞,然而进去的人未必都能寻到宝藏。许多人沾了一身一手的烂泥出来,还有些人找到的不过是碎石和瓦砾。
     归根结底我是个懒惰的人。只喜欢一眼就能看到的金子。

     近来买书买碟忽然有了新的衡量标准。有些尽管是看了之后很喜欢,仍然决定不买。
     在青苑逛的时候,照例又被朋友说“看得完吗”之类的话,我说有什么关系呢,我看不完还有女儿么,子又有孙孙又有子,子子孙孙无穷尽也。……不,这不是愚公移书,这是愚人买书。
     因为心里装着一个小孩,就觉得那些阴暗的、可怕的,令人失望和痛苦的故事,还是看过就算了。当然也知道生命里的失望和痛苦避无可避,可是,不要来得太早,不要太多。一定要来之前,让我们先用爱和希望打好底色。我愿在她最初的生命里留下的都是美好的东西,而这些东西将陪着她经年累月,万水千山,永不褪色。
     这个小孩连影子也无,却压在我心头久久。沉甸甸,像生命的另一种重量。

     我做过很多梦。有的很美好,有的很可怕。有些想不起,有些忘不掉。有段时间我几乎已经不做,但后来梦境又一点点回来了。
     前天夜里梦见一个人,忘记了是谁,总归不太熟。他拿着我的一个小本子,凝神定睛看着第一页。过了很久对我赞叹道:你怎么能把云画得这样好看。
     满肚子疑惑地拿过来一看:哦,我这画的是屎啊。
     别人对我的评价和我对自己的认知,真差这么远?

     又梦见一个人在路上走,路边店铺的卷帘铁门都拉着,是很深的夜吧。某一个铁门后面,有人拿着一把剑静静等着。突然刺出去,外面那个人吭都没有吭一声地倒下了。在这个梦里,我分不清楚自己是谁。起初在路上走着的时候,路过一棵棵树,一家家紧关着的店铺,我觉得走路的人是我。后来在门后,屏住呼吸,聆听声响,刺出那致命的一剑,我觉得这杀人的人是我。一阵凉意穿过肋骨直入心脏,瞬间失去力气,瘫软在地,我觉得这被杀的人是我。
     好像都是我。可是又好像都不是我。因为心里很漠然,惊惧、紧张、怨憎,一点也没有。仿佛不是我杀了人,也不是我被人杀。仿佛冷冷地,不痛不痒地,就同时做了杀人者与被杀者。
     做着这样麻木的梦,我甚至都没有醒过来。
2008/4/18

四月三

     房间里进来一只苍蝇。嗡嗡叫着绕日光灯盘旋。
     随着春天来,夏天来,日子也会一点点暖起来。夜里开着灯,循光而来的小虫只会越来越多。

     我有时觉得它们很吵。特别是嗡嗡叫着又“夺”一声撞上去的苍蝇。偶尔前仆后继死在炙烫灯泡下的小虫也很烦人。有时却又觉得它们很幸福。求仁得仁,死又何妨。这些时候,我甚至舍不得驱赶它们。诚然是人类发明了电,但既然用的是地上的能源,又有什么不能与地上其他生命共享的。
     如此,我也是个无原则的人。没有恒久的喜好,亦没有坚执的厌憎。说话做事全凭一时喜怒,挖了许多坑,却打不成一口井。

     高中时借了同学一本菜根谭看。觉得很好,竟是没有还给他。前段时间想起,手边又没有,便在网上寻了打出来。
     现在已经很少有长段完整的时间看书,包里装的,床头摞的,都是行文流利通畅的书。稍微拖滞一点的文字都看不下去,更不要说佶屈聱牙的古文。去年打算看一看墨子,就一章一章地抄下来,比光用看的能集中心力多了,只是也没有坚持到完。菜根谭字句其实已很晓易,然我总怕看着就一目十行走马观花,错过什么微言大义。便也一节一节抄着。
     然比初次看时感受差了许多。只觉得拖沓沉滞,言语间又未见得很高明。絮絮叨叨,不过是些尽人皆知的俗理罢了。比之幼诵之增广贤文,又差得更远。虽然后者也无非是各种诗句并俗语警句的集锦,又有许多自相矛盾处,世故处过于世故,天真处过于天真。但毕竟是易于记诵的缘故吧,且其中有些本身就是典雅的诗句,我至今没有忘光,并很有几句,现在想起来觉得心里发酸的。
     于是剩下大概三分之二篇幅,是否继续抄下去,又很成了一个问题。

     三最近写的一篇日记,记她去上海面试那一日。我并不知道那是个什么杂志社,只是恨不得蹦进去日记里告诉她巨鹿路如何走。其实我也不过由饼饼带着去过一次。
     看着日记的时候,心里隐隐嫉妒那个“先生”,整篇日记仿佛就是向“先生”的一段讲述。只是看到最后,忽然有点释怀,我在想,“先生”莫不是指的沈从文?三这一篇日记,行文之舒缓从容,实在令我想到他。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习惯用简短的断句,习惯用句号,习惯在记叙时自行忽略掉那些琐碎的杂音。我不是能把长句子写得好看的人,稍一放纵,就成拖沓啰嗦。又从来没什么要紧,只是三两事件凑一起,内容空洞无物,字句却断断续续。看来有点像安静,其实是乏味。
     所以又不得不赞三写得真好。笔仿佛就是她的眼和她的心,从笔底看出去,一桩桩一件件,如在目前。看的时候不由随着她的节奏轻轻放慢了脚步,想原来和那些琐碎事情的相遇也可以这样宁静细致。
     不管是怎样的时代,怎样的世道人心,总有些人不受影响,依着自己的节奏行走,依着自己的性情生活。每次看三的信或者字,都令我惭愧于自己的懒惰与浮躁。劝我开始学习就不要中断,仔细找找已是去年十一月豆邮里说的了。只我仍是没有坚持下来,且学问一事,想来竟很有些心灰意冷了。我太像那只苍蝇,只是嘈嘈切切扰人而已,要一心一意扑火却是难做到。
     然三是这样难得的好女孩子。真愿她能得她所愿的。

2008/4/17

病不死

     这些天雨一直下。天气又冷下来,身上的衣服一直减不掉。我一直头痛。
     其实不太想在日记里记身体的各种大大小小不适感,太像抱怨和自怜。虽然我也会向人诉苦,但,对着具体的某个朋友,和对着空白墙壁般的blog是不同的。尽管心里也知道它终于是要被一些具体的人看到,而这些人在最孤单时刻曾给过我莫大的温暖和安慰。
     
     只是,生命里有太多寂静冰冷的冬天,太多空乏无力的时刻。太多面对墙壁说话,得不到回音的夜晚。好容易积聚起来的温暖,在漫长的日子里,渐渐散了。
     
     久违的反反复复发烧。我想起那一年,同宿舍女生的男友因脑瘤去世。死前一个星期里,也是反反复复地发烧,大家都以为是感冒。那天半夜我缩在被子里,迷迷糊糊地冷且烫着,忽然害怕起来。若我也这么烧着烧着就一睡不醒呢?
     便起床,将衣服披上,哆哆嗦嗦地往医院去了。
     今天夜里加完班回来,过马路时很紧张。往来的车灯令人睁不开眼。我想自己真的很怕死。

     有那么多我爱和还没来得及去爱的人。有那么多我仍然爱着的人。有那么多我看了又看,永不厌倦的美好事物。有那么多我读了又忘,忘了又读的诗和句子。想起来,都是很舍不得很舍不得的。
     这样想,也就把这空洞无味的生活,生活里种种难耐的小痛苦、小烦扰,日复一日地,坦然受了下来。

2008/4/10

牙腰

     
     有些好像是自然而然的东西,不出问题不会知道它在那里。

     一个星期来频繁出入医院,终于差不多有定论了。腰椎间盘突出好在还是初期,我又年轻,待这个月评审季过去了,多休息该能恢复如常。感冒依然拖拖拉拉着。发烧原来是因为长智齿引起的,牙疼了三天,好在右脸不仔细也看不出肿,只是稀饭喝多了难免怨念丛生。曾有人祝我四月日子如春光般明媚,眼看是实现不了了。
     只是路边花还那么好看。杜鹃是一片绿里浓浓的艳。看着就觉得牙更加痛。

     这段日子连写日志的空都难找到。这篇日志存了三天了,原是要用来感谢的。感谢我的牙齿和腰,在我这么粗糙和不经意的对待下,仍良好工作了这么多年。
     还有就是,医院真的是一个让人想终生远离的地方。在那里人仿佛仅仅作为肉体存在,而肉体是没有尊严的。

     昨天中午步出食堂时,照例见那黑白相杂的猫躺在椅子上,我凑近逗它,段段说:你感冒着就别去招惹猫猫狗狗了。涂涂很诧异地睁大眼睛:这个……应该不会传染吧?
     我只好无奈地解释:段段是怕猫身上有细菌,而我感冒着抵抗力弱。不是怕我把感冒传染给猫。

     也许,使用同一种语言的人,也是需要一个翻译从中斡旋的呢。而这么善解人意的我,岂不正好合适这个职业?吐舌
2008/4/2

杂乱无章

     昨天买了好几本儿童书。有维尼熊和他的朋友们,佐贺的超级阿嬷,还有一本周克希译的小王子。
     到家才九点多,就坐在那里把佐贺的超级阿嬷看完了。真好的一本书,我想。等日后我有了小孩,可以推荐给她看呢。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总是会在看完一本书之后有这种念头:“唔,这本书可以给将来的小孩子看。”“呃,那本书小孩不看也罢。”有时甚至为此苦闷:“这样悲伤的书,能不能让小孩看呢?”
     谁知道。也许我不会有自己的孩子。也许我的孩子不会喜欢看书。也许她看书的口味与我相去甚远。
     可还是每每忍不住这么想。

     又快评审了,每天审核及登记材料把我忙得焦头烂额。天气又冷下来。
     腰椎隐隐痛了半个多月,这两日许是因为感冒,发作得格外厉害。早上开全体大会,摊着季羡林的《阅尽沧桑》在桌上,看了半本就睡过去。醒时几乎直不起腰。就佝偻着从十四楼下到十二楼,望着雾气霭霭的窗外差点哭出来。我才二十六岁,又不是六十二。从来没纵欲过度,酒色财气都不沾,为什么会痛成这样?
     这具破烂皮囊,一点都不好用!

     喜欢的店又关了一家。
     虽然说人是很低微的生命,又短暂又渺小,经过了这么久的时间,山河还在,登临和过渡的人已经换了一茬又一茬了,可是你看着在自己短短的一生里,喜欢的东西一件一件地改变了模样离你而去,就忍不住觉得生命真的是很漫长的啊。我们甚至可以活到一切恋无可恋才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