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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8/2007 尘世之微茫 有时候看到一句话,很长时间忘不掉,一直在耳边回响。 在这里和那里,都是青春少年般的明朗,都是智慧极限的谧静。只有在半途停步的人——既非前驱者,也非后来者,而是已离开一岸、却尚未达到另一岸的人,按歌德的话说,才不可救药地“沉湎于观察尘世之微末”。 又看了看路上有惊慌,然后,这句话又跳脱出来。饭饭多么热衷于描绘这些“尘世之微末”,她孜孜不倦地写家里的红薯、公车上的售票员、卡车、人的名字、羽绒服,以及一切生活中微小的细节。琐碎而繁复。 要有多么耐烦,才能这样从容不迫地观察一切存在之物的面貌,又将那些微弱的细小变化挖掘描绘无遗? 我总觉得,一个对生命充满热情和目的的人,是没有余力去注目及复述微渺之物的。看饭饭的这类文字,总让我感觉时间漫长到令人发疯。在这些破碎的细节里,时 间仿佛完全停止了。生活里的繁琐、重复、累赘,令人疲累不堪。一切都变成无用及无谓的存在,然后,无力感喷涌而出,淹没一切。 生活不该是这个样子。然而,那么该是什么样子? 又一日过去。又一夜来临。昨日不可重来,今天无法挽留。 我们的成长快慢,能否及得上时间在这个世界上的流淌速度呢? 4/26/2007 维以不永怀。维以不永伤。 看小说电影,易恸哭落泪。真正着落到生活里,反而迟钝,反而平平度过。 大抵因生活总是琐碎冲淡,难得情怀浓烈。纵有些许惊心动魄亦挟杂着过了。 文字与影像的世界,总不肯放过任何线索。每一个表情下掩盖的情绪,每一句话语后潜伏的信息,每一个决定里包含的挣扎……一点一点,挖开掘起。疮疤伤口,一一摊开,暴晒光天白日下。 而在真实的世界,我们从来不明就里,不究根底。懵懂敷衍,得过且过。 许久以后。还盘亘纠结记忆里,不依不挠的那些。那些是我们真正活过的日子。 要到最后一日。回顾往昔。方知为何而来。 所谓迟钝,不过是碾压磨折之后生出的麻木、茫然、空洞。免了惶恐惊惑。免了尖锐刺痛。 说到底。迟钝比敏感好。无知比知好。无聊比痛苦好。自己比别人好。 世上有千千万万别人,却只得一个自己。 4/23/2007 缘分 世上人有很多种。 从来不会见到的那些,是陌生人。 见过多少次都像从来没见过一样的,是路人。 见过一次,然后再也见不到的,叫做有一面之缘的人。 相遇一次,过后偶尔记起,却再也不会联系的,叫做萍水相逢的人。 我们不知道这个世界上有多少陌生人。就像我们不知道曾与多少路人擦肩。他们没有名字,没有面孔,没有性格。像空气一样默默,只是存在。 每当想到那些与我共此时空的人,想到每个人的经历遭遇、风霜雨雪、泪笑欢悲,对别人来说是怎样空白无视的存在,就觉得生命如此碌碌,怎样都是白活一场。 萍水相逢三次以上的,就算有缘人了。 有一个陌生人。起先有了一面之缘,后来又在路上遇见。我苦苦回忆好久才想起那似曾相识的脸是在何处见过。最近一段时间竟至于常常在路上见到。 我把他叫做有一面之缘且上班地点离我很近的陌生路人。 4/21/2007 黄昏 前天傍晚牧羊发来短信,其时我正沿着百花洲的水边行走——贪看西边天色,并那一弯白得刺骨的下弦月。她问最早出现又最亮的那颗是什么星,又说到月亮如此之美。于是知虽隔了几百里路,然而她与我确确实实是共着同一片天空的了。 那日下班,出院门,举目西望。被那暮色震了一震。太阳已经沉下去,由蓝而紫而绛一层层晕染的天空,惊心动魄地美。恰头顶不远处,绛紫交界的上方,悬着一弯极尖锐,极白净的大月亮。左上是一颗大星,即是萨福叫做黄昏星的那颗。 天色温存得似旧梦,细细的月亮明白地印在心间。这样大的月亮,叫人满心忧伤。 我想。小王子看四十三次落日的那一天。天色是否也美成这样? 4/19/2007 鹅掌楸 今天天气大好。蓝得似透明,又似隔着彩色玻璃看去,清澈剔透。树上的叶子映着蓝天,也分外好看。中午回家时候,视线像被胶着在天空上。 午后的展览路,绿树成荫,伸展交错,几乎覆盖整条街道。阳光泄漏的地,破碎而热烈。我又一路看着地面经过,几乎以为置身夏天,快乐得想唱歌,想飞走。当然,最好是一路歌唱着飞走,惊起树上的小鸟。 鹅掌楸。是并生状叶序,复叶形状长而椭圆的常绿乔木。每到春夏季结出籽实,绿色的,左右带两扇小翅膀,一长串长在一起。小时候我们常采来互相投掷,量多个小,方便携带,打人痛而不伤,实为居家旅行,防身斗架之暗器良品。 好吧。刚刚为了增加上述文字的科学性,特地google了一下鹅掌楸,发现跟我说的植物完全不是一回事。又经过彻查,发现我前几天说的苍蝇花学名海桐,以 为海棠的其实叫日本晚樱,而一直说的梧桐其实是泡桐。咳还有常常说的合欢,唉我常常说的合欢,确实是叫合欢。紫荆也真的是紫荆(我说过吗?好像还没来得及 写到它)。 至于鹅掌楸,它的真实名字是枫杨。在权威网站搜集到权威说明如下: 乔木,高达30米;老树皮黑灰色;小枝有灰黄色皮孔;髓部薄片状;芽裸出。叶互生,双数或少有单数羽状复叶,长8—16厘米;叶轴有翅;小叶10—16, 长椭圆形,长8—10厘米,宽2—3厘米,表面有细小庞状凸起,脉上有星状毛,背面少有盾状腺体。花单性,雌雄同株;雄葇荑花序单生叶腋内,长6一10厘 米,下垂;雌葇荑花序顶生,长约15厘米,倒垂。果实长椭圆形,长约6毫米,果翅2,翅长圆形至长圆状披针形,斜上开展,长约17毫米。5月开花,7—9 月果熟。 有谁看懂了吗? 接着说枫杨。昨天中午载着段段经过苏圃路,见枫杨正绿,果实直直地垂下来,青翠可人。恰吃过饭腹中饱暖,不禁就吟起诗来:万条垂下绿丝绦。至于丝绦太短,想是春风修剪。 本是很惬意的午后,偏段段要细究全诗风貌。两个人在一起凑了三句,如何也想不出第一句是啥。于是树下恨别,独自回家去睡。 读书进展顺利,中午已开始看《负暄续话》。很感激“维以不永伤”告知中行先生近况,我只是看见书的扉页录有简短生平,未提死讯,以为尚在人世。不想已成殊途。 4/17/2007 琐碎杂言 突然降温,半夜里醒过来,听见门被风摇晃着,发出咔咔咔的声音。窗户都已关得严实,这讨厌的风也不知从哪条缝隙里钻进来,扰人清梦。茫茫然听了一会,竟是一筹莫展,怏怏睡去。 早晨起来,风仍未停。扯了件厚外套出门,下楼时还担心穿得过多,然而一站在大街上立刻后悔自己穿得太少。趁中午便回家换了大棉袄。出门风仍大,而我已然不冻也。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从不放过三上时间看书,变成只在三上时间看书。坐车及大便的时间是固定的,不能人为添加,便发明了午觉来睡。 这样,我每天就有两个时段固定在床上看睡前书了。 看完黑泽明《蛤蟆的油》和田晓菲的《萨福》。都很喜欢。黑泽明成为我心目中继伯格曼之后文写得最好的导演,田晓菲则是一如既往的喜欢,连同萨福一并喜欢。 昨晚去超市,想了想,买了张中行的《负暄琐话》、《负暄续话》、《负暄三话》,还有《禅外说禅》。《顺生论》和《诗词读写丛话》却放下了。我果然还是不爱 买可操作性太强的书。不管是教人如何养生顺气,还是填词做诗。还有一本曹础基的《庄子浅注》,因从前写毕业论文时参考过,大感亲切,但还是放下。若是崔大 华的《庄子研究》,一定不会放过,写到这里不禁上google搜了一下,恰卓越有,赶紧拿下:)。 从琐话开始看,很平常的文字,写的人物却不简单,个个都是如雷贯耳,倾慕已久。写到章太炎先生之不自知,举徐渭为例。徐渭的画是一绝,可是他对自己的评价是“吾书第一、诗二、文三、画四”, 可谓是不自知的典型了。而太炎先生也相去不远,居然评价自己为医术第一……看到这里我不禁大笑捶床。还有后面记熊十力与废名就佛学见解争吵甚至动手,用了 一句“真是妙不可酱油”。只听过妙不可言,想这个酱油该是从言的谐音盐来的,只是到底怎么个来历还是不清楚。但读来实在有趣,真真“妙不可酱油”。 又有一文,忘了是写哪位先生了。文末提到这位先生从前住的宅子,藤树幽深,有人琴之慨。行文颇似归有光《项脊轩志》,平淡中最见深情。 看扉页介绍,中行先生亦在人世(dm莫要笑话),今年已98岁了。近来颇发现几个喜欢的老头子,黄裳吕思勉梁宗岱张中行……一个个我都喜欢得紧。他们中有 些已下世多年,有些尚在,但这都不重要,因生命并不是以长度来衡量的。他们的治学为人令生命增长了深度及厚度,令可以在时间里不朽。 牧羊人的博客里提到,因为书太多,所以不得搬家,不得离开这个城市。本想给心灵插上翅膀,不想却束缚了躯壳。这确实是一个严重的问题,说实话我也常常提醒 自己,但是一进书店就失去理智。书架的一面已经放满,幸而是全方位的书架,我将另一面放上已经看完的书,打算隔一段时间,就背一些书回家去。这样,慢慢 的,它们就不会成为负累了。 只是家里的书架也并不空,且也并不安全,且不说四年前装修时(我尚在学校),那些书令妈妈伤透脑筋,全部腾挪一遍,伤筋动骨(书筋人骨)不说,后来归位 时,新打的书柜因是壁橱式的,竟有一截受潮发霉了。眼瞅着花了漫长琐碎的时间工夫才集齐的一套人文版鲁迅霉斑点点,我又心痛又心急,搬出去晒了好几日太 阳,仍免不了落了个灰头土脸的下场。 但这些以后都留待日后去愁。先学蚂蚁搬回家再说。 对了。常引用的一句话“人没有根,因此活得备极艰辛”。一直以为是《这个杀手不太冷》里面的台词,不想在家翻《小王子》,竟是沙漠里的仙人掌对小王子说的话。真是…… 可见凡喜欢的书,隔三五年需翻出重看一遍。 4/16/2007 婚讯 六月十五日,Yama与rudy在一起1999天。这一日他们要结婚了。 1999天……啊,数学不好的我,只能算出来是大概五年半的时间。在一起这么长时间却仍然觉得不够,仍然打算结婚的人,近来身边还颇不少。 Yama是个可爱的女孩子。长得美和嘴巴甜自不必说,又尊重师姐(常常对我乱夸一气)。最难得是做什么事都认真刻苦,不计较回报,且能坚持下去。所有美德中我唯独不具备的三点。 热情的Yama每次给我发邮件或聊天,第一句话总是:我是Yama啊!然后我就不由自主地堆起笑容回复过去:我知道啊! 至于rudy。只记得他很帅。曾经与金金在校门口等车,遇见Yama和他,招呼过后金金问:是咱们学校的?我说是的,是学妹及学弟。金金大吃一惊:不可能!我都混快四年了还能不知道,咱们学校哪有这么帅的男生! 我说:虽然我也不想承认自己瞎了这么多年,但这帅哥千真万确是咱本校出土的。 好吧。现在,我心目中的完美性格女孩与完美面孔男孩要结婚了,届时我将跷班去祝福他们。 4/15/2007 草长莺飞二月天 昨天下了一场好大的雨。后来雨渐渐小了,便和妈妈出去,在街上走。空气里都是湿润的味道,鞋子踩在积水的街道上,让人有一种奢侈的任性自由感。 雨虽然停了,空气却仍是沁凉的,饱含湿意,沉甸甸。落在我的头发和毛衣上,点点滴滴,发出蒙蒙的光来。 妈妈喜欢那些盛大的,馥郁的,正道的香味。我也是的。但此外一些鸡零狗剩,似有还无,邪门歪道,也不放过。 此刻天晴得正好看。窗外梧桐的叶子稀稀拉拉绿着,花已经谢了。又是一春浓时。 4/11/2007 检讨书 孤独是可耻的堕落是可耻的控制不住自己的欲望是可耻的…… 我是可耻的…… 早上问小官:你觉得买新衣服穿好呢还是买书好? 小官的答案和理由充分而质朴:当然是买衣服了!新衣服自己和别人都可以看,新书连自己都未必看。 于是中午,就拖着段段(急着回去借搬家之名行约会之实的心急如焚如灼如无数小爪子在挠的段段)去买衣服。唔,居然是短袖,近期无论别人和自己都还是看不到。然后,然后没有逛书店,直接就回办公室了。 回到办公室,就开始逛当当。牧羊说,要把她的暂存架上的书买齐需要两千多元,我比她好得多。我暂存架上只存了46件物品,而且其中有36件都是暂时缺货 (暂时缺货了好多年)……但是这些都没有关系!这些完全没有关系!它们丝毫不妨碍我在当当下了一张接近两百元的订单!而且当当暂时缺货的很多书,我都通过 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以及辽宁教育出版社的网站找到,并且已经下了订单! 就剩最后七天,我还是没有熬住…… 早知如此,中午不如逛青苑…… 4/10/2007 信 给我看的豆子我看到了。谢谢。给豆子看的青龙寺我也看了,你不会怪我吧? 看到那些花。樱花、海棠。突然想起那年青龙寺的樱花也是开得热闹,我们在树底嗅花,蜜蜂嗡嗡地盘旋。间有一两滴头天晚上的雨滴落脸上。庙堂里香火氤氲,门外的古樟怕是有百年以上了。 春天里学校的海棠。我忘了这么久。看了照片,重又入梦里来。上课下课路上,你推我搡,嘻嘻笑笑,落一地花瓣。白的粉的,纷纷扰扰,都入梦里来。那些日子里 的事情,很平常的小细节,就这样梦见。上体育课前坐在下铺弯腰系鞋带,要洗澡急匆匆收拾毛巾肥皂,吃饭时伸勺子到别人碗里舀菜,拉着手在雪地上滑行,听别 系学生上楼成迭的脚步声,四楼的楼道总是幽静暗长,朝向外侧的窗户印出绿影深深……望望天望望树,逃逃课念念书,四年就这样过去。到如今只记得一些颜色、 气味、触感、温度。呵还有光线。浮光掠影,片羽吉光。 图书馆前的白玉兰,花瓣掉落是啪哒很大一声。文学院侧边小路上的海棠,沉甸甸,落在地上只轻轻”噗簇“一下。爱到处绕的我,有一次遇见一株白牡丹。不要问我为什么认得它是牡丹吧,枝梗用稻杆轻轻裹了,只单层的花,开了那么一朵。懒懒地。露华浓。娇无力。 我连碰都不敢碰,落荒而逃。 太好太美的东西,迎面遇上的时候,我好似没有其他应对。除了哭,就只知逃走。 夏夜操场上倒扣的整个璀璨星空,傍晚江岸血般凛烈落日,晴天山顶上缓缓拂过裸石的云影,高原上如要投入胸怀的一片蓝天……原来我不是真的爱哭。原来我只是自卑。 风生。我们是多么渺小而肮脏的存在啊。可这存在多么真实。居然也有泪有笑,会哭会跳。 五月的甘南,会否与十月的新疆一般炙热?虽仍未能身生巨翼,然这一次或可随行左右。 只是。只是。你无论如何不要再放我鸽子了。 一天可以死多少次 让我们以陆忆敏的一首诗作为开头。《可以死去就死去》。 纸鹞在空中等待 丝线被风力折断 就摇晃身体 幼孩在阳台上渴望 在花园里奔跑 就抬脚迈出 旅行者在山上一脚 踏松 就随波而下 汽车开来不必躲闪 煤气未关不必起床 游向深海不必回头 可以死去就死去,一如 可以成功就成功 读完了这首轻松的小诗,下面我们来讨论一个稍微严肃的话题。一个人如果时运不济,在正常的、与其他的每一天都没有太大区别的一天里,从早到晚,可以死多少次? 以我自己为例。以正常的上班日为例。一大早刷牙的时候,如果有人打电话来,那么奔跑去接电话时,很可能被厨房与客厅间(很抱歉,虽然是一室一厅的宿舍,仍 是非常人道地分出了厨房与客厅。只要你不介意在客厅睡觉及在厨房刷牙)的小隔缝绊倒,然后牙刷戳穿喉咙管致死。洗脸的时候就好得多,然后收拾出门,只要自 己不想用鞋带上吊,应该没有什么生命危险了。 但是下楼的时候,天啊下楼的时候。我可是住在七楼。下楼的时候只要一脚踏空,往下滚到底,差不多就可以死了吧。死于全身粉碎性骨折。看起来很痛苦,其实也 就是瞬间的事情。要知道其实刀割开肉的时候并不痛,痛的是割开了以后——如果还没有死的话。同理可证,掉落楼梯也一样。滚楼梯并不痛苦,痛苦的是滚到了底 却还不死。 如果平安地下到了一楼,那么出门以后马路上尽皆是死神的助手。如果能逃过一切的四轮杀手,那么到了办公楼下,还有电梯在等着你。有幽闭恐惧症的人当然可以 选择走楼梯,那么又多一次踏空的机会。到了办公室,玻璃墙当然不会突然爆裂倒塌,但是电脑呢?触电死也是个好办法。和领导别扭,被骂死。和同事别扭,气 死。和自己别扭,呕死。 吃早饭及吃午饭晚饭,还要当心噎死。夜里下班回家,就算不到处乱窜,也很担心路上小偷万一偷不到我的钱包,一气之下拿出刀将我捅死。万一被偷到了钱包,又得穷死。 历尽千辛万苦,终于到了宿舍。仍有机会就死。有电的地方就可以被电死,有天花板的地方就可以被砸死,夜里照样要刷牙,再死一次。 终于躺在了床上,想着这是多么辛苦的一天。想到第二天又要从头经历这危机四伏的一切,想到之后每一天都同样辛苦,于是恨不得就此睡死过去。 回过头来说点轻松的。 十年以前。想过自杀。因为外界的因素逼迫,觉得生无可欢可恋可望,死亦无可惧可憾可恨,只求解脱。而懒惰拖沓的恶习已经形成,想执行的时候时机不对,过后也就忘了。后来逼迫的因素消失,复觉生之可贵,贪图欢乐,流连美丽,再不想自杀这回事。 三年前有朋友身体状况、爱情俱不如愿。劝她,忍得这一关过去,从此背负青天而莫之夭阏者。我到底是认为有翼若垂天之云,便可到处去得。而她也到底是自杀了——只是没有死成。活着到底有什么好处,总是死过一次的人才明白的。 隔了十年,再来看自杀这个词。却是内在的空虚逼近了。这个世界有多坏,就有多好。反过来说也是一样的,这世界有多好,就有多坏,我们一天到晚去粗取精舍坏取好挑东拣西忙了一整,终于那股子乏味从嗓子眼里透出来。才发现到头都是空虚。 有时候心里空洞得吓人。这个时候,把全世界都给我,也填不了这个空洞。 也许这就是生之缺憾。只要活着就永无法餍足,即便满足也只是暂时的。然而自杀又是罪中之罪,是所有罪中最大的。所以我们只能捡拾起一切有或无意义的碎片,来略微弥补这生之缺憾。来对抗这因活着产生的空虚。 知道这个尘世中没有完美、圆满,至善与至乐都不在此处。那么,强迫自己活着,继续活着,与永无止境之空洞抵抗,追寻永无可能的至善与至乐,就成了一件艰难的事情。从这个意义上来说,死是解脱。却不是从苦难中,而是从无尽的虚无与重复中。 但为什么仍是不能自杀,不能自行放弃这无望的绝望的抵抗与追寻。 我想这也许是因为:我们的使命并非是为的抵抗和追寻的结果,而是为的抵抗和追寻本身。我们不是要战胜这永生的空虚,而是在空虚中自我存在。 救赎之道便是如此吧。就像最高尚的情感并非宣泄及付诸实现,而只是隐忍和沉默。 所以我们这一生要实现的并非解脱,而只是忍耐。只有将这空虚孤寂走到尽头,才算是完成。 所以自杀者放弃的不仅是人生,还有救赎及存在的证明。 是以自杀之罪远远大过杀人、放火、渎神与背叛。 最后,有件严肃而认真的事情,不得不说: 昨天中午司法厅食堂的豌豆排骨汤。肉多豆子少。令我伤心透顶。 4/9/2007 人生何处 小说看多了人不免会变得愚蠢。 总觉得世界既然是圆的,那么人生何处不相逢。 不信你看简爱,看傲慢与偏见,看巴黎圣母院,看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看这个看那个,谁不是在这个世界打转?今天告别的人,是为了明天再度到来。这厢以为永远消失的人,转眼又在那厢出现。 小说教会我们任性、意气、倔强执拗,因为今天的吵架是为了明天的和好,这厢的误会重重是为了那厢的冰释前嫌。我们永不必担心一段感情会被埋没、湮灭、遗忘,因为最后就算无法挽回,作者也会想尽一切办法将它传达到对方那里,换一场迟来的感动、追悔、痛苦。 原来都不是。原来生命里错过了的人,命运不会再送到你面前。原来不管心里柔肠百转,你不说对方都不会知道。原来很多感情都是默默死掉的,连一声叹息都没有。 可是那些看过的小说,多么地害人不浅。等到我们终于在世间失散,再见不到,也不想去找,在彼此的遗忘与淡漠中碰得心灰意冷的时候,才知道感情总是被消磨,而记忆都是用来湮灭。 回过头,怎能不喜欢巴尔扎克。你看欧也妮那个拿了她的私蓄便消失不见的表哥,看高老头那至死不见的女儿,看搅水女人看邦斯舅舅看贝姨看幻灭,把人连接在一起的只有利益,纵有真情,也早溺死在利用与被利用里。他教我们将心放平缩扁,再去承受这一路的失望及幻灭。 所以,亲爱的们。仔仔细细地看你身边的人,就像看春天里偶然遇见的满树桃花,冬天里路灯下飘落的一场大雪。好叫多年以后还能有那么一些眉目宛然的痕迹,陈旧温存。因为人海茫茫,此去经年。也许拐过下一个街口,就再也不见。 4/8/2007 荒原 前些日子买书买得狠了,于是打算在发下个月工资之前都不逛书店。如今已经平安顺遂过去了一个星期,还剩十天。 买了许多书自然要看。须兰的《黄金牡丹》,虽然我于绘画及明清家具一窍不通,却幸识得好文字。不知须兰若出一本英语教科书或者科普读物,我是否就能于外语及科学上生出熊熊之兴趣及热情来。 同属上海书店这一系列的还买了黄裳《插图的故事》及陈迩冬《闲话三分》。前者在出差路上看了一半,后者天天带在包里上班下班,却未翻过一页。 不知道时间是以怎样一种状态过去,想要它慢些,又留不住。想要它快些,偏偏不结实,拉拉扯扯间便破了。日子长了,不知不觉就有许多窟窿。间隙里也透些光下来。百无聊赖地看了些消乏解闷的书。只是看完后更冗乏而滞闷了。 起先是在书店翻洁尘的《禁忌之恸》,说来也是从牧羊那里得来的好奇心。一翻见提到了画眉的《脂正浓粉正香》,便一并挟了去帐台付钱。不用动脑子的书总是翻得特别快吧,起初群子来时,指着画眉那本说:翻完就送你。昨天她来了。夜里我把《禁忌之恸》摸出带上床,天亮后一并丢入她包内。 说起来画眉的书倒有点小意思,只是字里行间都太忘不了自己,太知道自己聪明伶俐精彩,初看是招人喜欢的,一整本翻下来难免有些腻味。洁尘要稳妥得多,把些聪明才智都收拢包好,太过朴实和四平八稳,看来看去便昏昏欲睡,乏味。总之是看了不吃亏,但也绝没有赚了的感觉。一遍足矣。 最近拿起来看,且看得极为缓慢的,是一本《自杀与幸福生活》。无聊的书看起来快,可是看了之后仍饿。有些书看起来令人有种饱胀感——不全然是舒适的,也有人被伤心或绝望撑饱——然而这些书看起来慢。 匡匡字里说: 看到那花儿争相开得艳,不由得,好像死——有没有?有没有? 我有。 幸福总让人叹息无话。再三想死。 真的。怎会这样想死。 4/7/2007 加班,又见加班 加班录入材料。发现有两个人,办公电话一样,家庭电话一样,手机号码只差最后一位。 原来是夫妻档。从前评工艺美术师时候,有夫妻档,现在评专家,也有夫妻档。大约只有艺术家和科学家们可以这样吧。每天上班下班都在一起,却仍不厌。因为有超越感情的东西在,足以转移注意力。如艺术,如科学。 若是我等小职员,每天庸庸碌碌,琐琐碎碎,大抵很快就相看两厌了。 如果你不是科学家/艺术家/文学家/道姑/尼姑……诸类人等,那么嫁一个自己不怎么有机会见面的人,比嫁一个自己不怎么有机会不见面的人要好得多。原因卡夫卡说过了,人性最大的恶来源于没有耐心。 真的。如果婚姻就这么回事。如果嫁谁都差不多。如果到最后都要疲惫厌倦。那么,嫁一个你不那么爱的人,到头来厌烦的时候,不会那么心痛。 嫁一个深爱的人。日久平淡、寻常、无味,不再爱。想到往日美好时光,一定遗憾惆怅不已。 4/5/2007 天花乱坠 很少买合很多人的文章编成的一本书(当然,诗词曲及话本小说及古文观止除外),前些天买了一本《我的秘密书架》。因为手头的书都还没有看完,所以也只是先放在那里。 某天上厕所时候(嗄,我看书秉承三上原则)看了一会,开篇是胡适先生改写的西游记第九十九回。胡适先生觉得唐僧师徒的第八十一劫太轻描淡写,就自己给唐僧造了一劫,内容大概就是唐僧割自己的肉给众多大小妖怪。说之前不能让他们吃是因为要取西经,如今经书已经取来,可以让三个徒弟带回大唐,自己功德已了,生死不复重要之类。肉割舍完劫难便度过了,此劫端看唐僧是否贪恋生世,有无佛陀舍身饲鹰的慈悲。 适之先生文采盎然,佛教典故信手拈来,遣词造句也很注意切合原著风格(虽然在先入为主的我看来还是稍显活泼和新鲜了)。私下的遣兴之作尚且如此,可以想见其文其人是何等风貌了(难怪那么多女学生前仆后继地仰慕不已)。只是我一边看一边胡思乱想。按历史书上说的,取经只是一个开始,事实上玄奘后半生的时间和心力全部都用在翻译和传播经文上了。所以故事中唐僧说经书已经取到,功德圆满肯定是欠考虑的。又想到众家对西游记的解读,持禅佛说的一系,重要证据之一就是原书的第九十九回中阿傩、伽叶在如来默许下索要“人事”。禅宗向来提倡打破偶像,佛即臭屎橛,顿悟,我即是佛。这一回里生生撕破佛祖高高在上的面目,染上人世尘俗气息。暗合禅宗意旨。给适之先生这么一改,断送了立论依据。 其实作者写时未必有诸多考量,只是后世往上硬套。这也说得过去那也说得过去。其实看来看去,还是李贽的童心说最合我意。又或者鲁迅先生的神魔说和胡适先生的神话说,都是取上古一派天真烂漫之意。风生用过的QQ个人说明深得我心:好读书不求甚解,每有会意,辄欣然进食。 或抱着书笑得在床上打跌,或看完抱被子哭着打滚,总之是不求甚解,爱则看,不爱则扔,图个穷开心。考据在我看来是吃力不讨好的事,提炼中心思想、概括主题也是多此一举。不过,倘人人都如我一般,估计我的老师们就失业了。 --------------------------------------- 一份草稿存了有快一个月,待要删掉,又有些舍不得。然而确实是胡诌。事后翻了翻书,阿傩伽叶索要人事是在第九十八回。我也真是够能胡说八道。好歹是一篇久违的读书杂感啊。 小补丁 忘了说,《通天塔》里面最喜欢的一个地方,是苏珊跟她的丈夫理查德说:我尿尿了。 她有点不好意思,然而又无可奈何地说:我实在憋不住了。然后说:我又想尿了。 其实是喜欢她的表情。有些难堪,有些羞涩。然而羞涩中丝丝甜蜜,难堪中隐隐撒娇。煞是动人。 我小时候每次尿完床跟妈妈说时,都是撒娇中隐隐难堪,认命里丝丝害怕。 今年在家过年,有天早上妈妈唤我起床,撒娇躲懒,说还要睡。她说那你睡吧。我说可是我想尿尿。 妈妈说,那你就起来尿尿吧。我又说:懒得起来。 她说,那就尿在床上。我说,尿床上你会骂我。 老妈很温柔地看着我,轻声说:你尿吧我不骂你。 为难很久。最后坚定地说:不行你会骂我。爬去厕所。 其实很想尿在床上,看妈妈到底什么反应。终是不敢。就这么胆小认命,慢慢长大了。 而竟然有大人可以尿在身上不受惩罚,真令我惊羡感动啊。 4/3/2007 遥夏
前两日天热,恍然间就觉得是夏天了。夜里不断有小飞虫往灯上撞。关了灯缩在床上用手机看电子书,便往手机屏幕上撞。第一天夜里抓到一只飞蛾,用小铁盒装
了,当时便倒出窗外。第二天夜晚抓到一看,却是个瓢虫,大红色壳上面黑点又圆又大,十分漂亮。便用小铁盒装了,睡觉。 第二天早上捏出来玩一玩,依旧倒出窗外去。 灰暗的粉蛾,丑不啦叽,不愿多看一眼,倒出去赶走。神采奕奕的瓢虫,美丽动人,落在我手里也是死路一条,倒出去能活得久一些。 世上东西大多如此吧。讨厌的固不愿久留,喜欢的终究也要放手。我们从头到尾,不过是在重复着相遇和分离。 只有小孩子才会要把喜欢的东西牢牢地捏在手里吧。忆起儿时,那时大人总是在蜻蜓脖子上松松拴上细绳,另一头交给我。拖着玩上一整天,到夜里累了厌了,便松 开绳结,放走蜻蜓。有一次拖着蜻蜓拐过一道墙,想是线卡在哪里了,拖过来以后竟只剩一截三角形的脑袋。我茫茫然松开手,心里是蒙塞不觉的。 照样吃饭睡觉,照样上窜下跳。后来养蚕,白白胖胖时候,从小盒子里爬出,在书包里磨擦压碾,化为齑汁。我总记得到学校后数了又数找了又找,总是少三条。糊 糊涂涂也就当自己不识数或记错了。直到很久以后,偶尔翻从前的书,边角见有淡褐色的痕迹,猛地想起那年怎么数都对不上号的蚕宝宝,心头如被冰雪。 然后是蛾子们。夜里开灯读书,最厌是飞蛾逡巡不去。怒上心头时一本书丢过去,方才还上下飞舞的蛾子成了墙上一点静止的粉屑。我忐忑惶然,夜里便入梦来。也不伤我,只上下飞舞,映出巨大的影。是噩梦。 再不了。细绳系飞虫,采桑养蚕,丢书向小蛾。因自觉不自觉,都是生命。 放在大人眼里,便知我已长大,贪玩痴缠,都已过去。 那么。是否所有人,都有如此过程?从喜得到乐失,是否都要经历教训才学会?纯粹的憎厌是遗忘,而真正的喜爱该是成全。 所以不论爱憎,活着总是件孤独的事。 4/2/2007 没时间看电影 一直想看。出差加班,赶场赴宴,于人于己相互打发,什么也没做,时间就这么过去。终于得一个周五,没人想见我,也不想见人。推托掉一席饭,就去看电影。 幸好还未下片。然而也只有十点半的唯一一场。也好。买了票,先回家吃饭睡觉。 看完了。出租车司机将我在路口放下,趿着松松的凉鞋慢慢踱回来。 这样的夜晚。茫茫然脑袋里想到一个词:清脆。是的,清脆。连鞋子落在地面上也铮然作响的夜。汽车驶过,划出长长的声音,怅然撕破寂静。远处有人争吵,话语似在水波中搅动,沉闷一层层漾开来——愈发衬得着夜色清脆如露。 观影过程并不全然愉快。十点半的夜场,想不到还有小孩来看。坐在我正后方一家三口,妈妈与小孩将字幕当作识字课本玩起你教我学,爸爸将脚架上前面椅背,就在我的头左侧晃。不远处有一男孩,每逢场景切换处便预告身边女友下一步情节——看电影三种可恶情形之两种被我遇见。 电影的开头,令人浮躁、紧张、逼迫。中间数度想要起身退场,因为无法控制情绪。岁月过往,我的好奇递减,勇力递减,而怯懦悲观却与日增长。座位在最中间,左右都要殃及旁人,沦为第三种可恶情形。 于是强自抑制着看下来。剥去层层的嘈杂与困扰,说的仍是人类亘古不变的主题。语言相通又如何呢,随着语言同时被遮蔽扰乱的,是心灵啊。 倒是羡慕那个聋女。她的全部精力,仿佛只需用来渴求爱。那样年轻与倔强。勇气与好胜心,都未失去。 伤心会的。失望会的。岁月过往,所有人都会沦为中年人。防备谨慎,自私怯懦。那是多少伤心和失望积成的壁垒呢。 我知道到最后都一样。不论年轻时有未爱过、抗争过、努力过。 但回忆是不一样的。为这也值得了。 4月1日下午。在万达看东邪西毒。 毕竟是王家卫作品里最爱的一部。一定要在大屏幕看一遍。 拷贝有些损坏。有些地方,画面很暗。有些地方,划痕很多。有些地方,台词不很清楚。 这个时候,看了七遍的记忆就出来了。我自己在脑海中添亮颜色,补上细节,念出台词。东邪西毒真正是最好时光的少年,不染世事。爱与寂寞都纯粹。每个人都寂寞,这寂寞像海水将他们连起。一个人是一个小世界。 旺角卡门和阿飞正传,太含糊。轮廓清秀动人,却欠火候。总还有些藏掖做作。到重庆森林与春光乍泄等等,开始染上别样颜色。好是好的,然而举手投足里有一份自觉——知道自己的美。花样年华开始像起成年人来,美貌尚在,眼眸还亮,但已止不住怀念。最美的时光已经过去。是银牙咬碎的倔强与不甘,要把韶华留住。2046里有一泻千里的疲态。36女子何需与16岁少女比娇憨俏丽,又如何去比。徒惹人笑。 说那么多。不过因为真正喜欢。常以王家卫《东邪西毒》比温瑞安《刀丛里的诗》,前者不似电影,后者不似武侠。然不似电影的,却成了电影里的大家;不似武侠,却成了武侠里的宗师。有天才,何拘形式呢。 可惜王家卫一条道走到黑,渐渐美人迟暮。温瑞安却闲心写起言情,好好的一把宝刀作了劈柴之用。每个人心里都有一片桃花,眼看它们自己开了,眼看它们自己谢了。每个人心里都有一片沙漠,翻过这片沙漠,少年入了江湖,辗转流离,不觉发已苍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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