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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3/31

是桃花是桃花是桃花

     
     我喜欢一切的花,没有大小、单复、颜色、家野之分。但,桃花是桃花啊。

     这是去年(前年?)在通天河看的桃花。三昨天在博客里说到桃花,想到便翻了出来。每当要讲述一件事情或者描述一样东西的时候,我就不得不承认自己真的是个语言匮乏的家伙。比如那年山里的桃花,翻箱倒柜只说得一句:真好看呀!
     是啊。真好看呀。

     这两天在看一本小书,《通往哲学的后楼梯》,大概属于哲学普及一类的书吧。但,真的很好看。我尤其喜欢巴门尼德和巴斯卡(帕斯卡?)。或者说,我尤其喜欢这本书里面讲述的巴门尼德和巴斯卡。
     作者这样解释巴门尼德的存在概念,即他认为的存在是包括事物从诞生到发展到消失的全部过程的一个状态,与之相对的不存在即是从未出现也无从消失的事物。我是这样理解的,一个人,不管是还未出生或者已经死去,我们都可以说其存在着。比如我的女儿,又比如我的父亲。他们都存在着,只是一个将来才出生,一个从前已死去。
     对我而言,这就是永恒了。将要出现的和曾经存在的,都是永远存在着的。那么我们说过的话,做过的事,走过的路,都是永恒的了。我真愿意用这样一种静止的观点去看待一切,我曾经爱过的人,永远停留在我爱着他的那段时光里。所以我此刻经历着的每一分每一秒,也都各自在其时空坐标上永恒。

     这多么美妙。桃花在枝头的那一刻是无垠时空中的每一刻。我在树下看花的那一刻亦是无垠时空中的每一刻。生命里有这许多永恒的时刻,真值得好好地活一趟。
2009/3/25

论每周一该吃个厨子的一百个理由及烹饪厨子的一百种方法

     早上做着奇怪的梦。是一个星期一,大厨拒绝为女爵烹饪早餐,因为他担心自己会被剁碎做成菜肴。然后是女爵在那里大发雷霆,她是畅销书《星期一为什么要吃厨师》的作者,尽管这本书里面为国人每周一吃个厨子的普遍行为作出了无懈可击的理论解释,并且给出了烹饪一个厨子的多种方法供人们选择,但是作为作者本人,她还从未吃过一个厨子呢。现在,她的大厨竟然仅仅因为她写了这本书而罢工,这件事令她非常生气,开始考虑是否有必要吃个厨子了。
     然后我生气地醒来,并且觉得很饿。一个胖乎乎油腻腻的厨子吊在脑海里的油鼎上方,只等一声令下就放入煎炸,酥香焦脆,可惜我忽然想起自己没刷牙,便倒了胃口。

     一个人能在早上想起自己没刷牙,说明她彻底醒了。回想这个变态的梦,梦里我竟然罗列了一百条理由来证明每周一吃一个厨子对身体、心灵、社会道德、民族传统等等都大有好处。然后又列举了烹饪厨子的一百种方法。于是我一边挤着牙膏,一边觉得自己肯定是脑子里某处有点不小的毛病。

     活了二十七年零三天,只认识一个大厨。那时候高考完毕,整个暑假无所事事,就找了个短期工,在某个酒楼促销啤酒。那个时候年纪还小,还没发现人生乐趣在于多多偷懒,所以大家都喜欢我。基本上我那一个星期都在帮服务员姐姐们摆餐具端盘子收盘子以及拖地,她们则帮我卖啤酒。还记得老板的儿子养了一条又懒又肥的狗,每次拖地都兴奋异常地跳上来睡在拖把上,我只好每每把它当作了拖把的一部分来使用。
     店里的大厨高大白净,笑起来很温和。每次做椒盐蘑菇或椒盐虾,都会多炸几只留给我们。我以前是个很好吃的人,唔,当然也不是说现在就不是,只是现在不会认为吃有那么重要了。对,我以前很好吃,所以就跑去问人大厨有没有女朋友,结果大失所望,说他已经结婚了,还刚生了个儿子!
     最后事情以跟大厨成了好朋友,去他家蹭饭吃,顺便看了下刚生完孩子的嫂子、刚出生的小小孩,以及家里同时刚生下一窝小猫的猫妈妈、和刚出生的小小猫作为结束。
     我觉得这个结局很完满。因为那天晚上发现,离开了酒楼的厨房,大厨做的饭菜,跟妈妈做的也没有很大差别嘛!

     后来那家酒楼几经易手,大厨也不知道哪里高就去了。而我作为一个偶尔发作的路痴,四年大学读下来,也完全忘记了他家住哪。但就算在嘴馋的那个时候,我也没有想过要把他炸了来吃啊。
2009/3/23

沮丧说

     常常很沮丧的时候,我希望自己能凝起力量和勇气。
     可是力量和勇气又从哪里来呢?说起来我从未感觉自己体内有什么小宇宙,倒是很清楚胃在哪里。

     有一些题目是这样问的:如果只剩下最后一个月(一个星期,一年)生命,你会做什么?
     大多数人会把平时向往却没勇气去做的事情写在答案里。好像骤然缩减的时间能够给人以力量和勇气,去实现那些平日看似荒唐的梦想。
     只是,我忍不住要钻牛角尖啊。那样短暂的时间能给的,为什么漫长的时间倒给不了了?如果只能再活一年,很多人会去南极、会去尝试跳伞、会去修复看似破碎的亲子关系、会去向曾深深伤害过的人表达歉意和寻求宽恕。可是如果还有三十年、五十年甚至更长的寿命,这些事不会被列在行程表里面。为什么我们只在来不及的情况下,才会想到要去过一种更符合自己意愿的生活?才会考虑到自己真正的需求和渴望?如果死亡永远不会来,我们是否永远也不知道内心最迫切的愿望是什么?我们会否永远不知道是什么令自己的人生完满?
     真的只是钻牛角尖。

     比如,如果明天是世界末日,我今天会不顾一切和你在一起。但明天不是世界末日,一切都没有被毁灭,所以一切都仍存在,都仍在我的考虑范围之内,都仍然构成今天你和我之间的障碍。
     能顺着自己心意不顾一切的人,或许有吧。但屁股后面一定跟着许多为他不顾的“一切”买单的人。
     可是那些人,也在我的一切里面。
2009/3/17

更年期

     早上闹钟响,妈妈问我睡得好吗。说好,说完又睡过去。
     至七点二十被一脚踢下床来,含恨穿衣穿裤,刷牙洗脸。然后破天荒地准时抵达办公室。

     九点早退。带老妈去医院检查。
     二附院的小陈真是好人,每次都麻烦他带来带去。五官科,医生说没事,咽炎而已。呼吸科,医生说没事,不放心再去做个肺功能。肺功能室,医生说没事,一切正常。
     原来妈妈只是到了更年期了。
     从网上打了很多要注意的事项,要补充的营养,要多吃的食物。厚厚一沓,让她带回去实行。
     又忍不住给朋友们打电话:你妈妈多大了?到了更年期有很多要注意的事情呢!
     妈妈看着我一点一点长大的时候,是否也有相似的心情?只是我却是看着她一年年老了。

     妈妈这段时间常常心悸,又容易烦躁。有时候看街上哪个人绊了一下差点跌跤,都惊出一身汗。又夜里常常胸口闷疼,以为自己得了绝症了。遂担心留下我一个人,便辗转焦虑该托付给谁。
     最后考虑妥当了,要把我托付给大伯母。说大伯母心眼好,两个儿子都成家了,也没啥负担,把我托给她,一定会当自己女儿看待。妈妈说,以后你常上你大伯母家走动走动,别老窝家里。
     哭笑不得。只说知道了。
     实在我已经能自己照顾自己。若真有事,也不必托给别人。
     妈妈不同意,说怎么能呢,那到时候连个可以回的娘家都没有了,逢年过节的,你去哪里呢?
     唉。一定要走动的话,还会没有亲戚么。
     不愿多想。没可能发生的事情,何必去想?总之以后我会督促她吃饭睡觉安神进补,以求健健康康长命百岁,免得再来吓我。

     本该昨天发的,昨天没时间,今天补上。
2009/3/12

多亲密的影子

     昨夜大雨。今早上班路上,叶子翠绿的在头顶伸展,空气里也饱含水份,湿漉漉的像小狗鼻子。
     忍不住就深深呼吸了几口。

     傍晚,路灯把树上每一片叶子的形状勾勒在湿漉漉的地上。真好看。
     一直忘记说,我很喜欢影子。它们没有颜色,没有质地。只是高高低低,深深浅浅的轮廓。
     我们的祖先一定也和我一样喜欢影子。所以他们觉得像鬼那样不好的东西是没有影子的。

     豆瓣上好像有一个线上活动,大家都把自己的影子照片发上去。我很失望地发现,原来每一个人的影子都差不多,没有太多不同。它不如相貌,甚至不如背影那么鲜明,可以明确地指向唯一的某一个人。
     可是今天夜里,路灯投下每一片叶子的影子也都差不多,我并分不清楚哪一片是哪一片。

     突然觉得:我们在世上的生活,多像灵魂在这个星球上投下的影子啊。
     也许灵魂都是孤独的,但影子却可以看起来很近,有的还很亲密挨在一起呢。
2009/3/10

慢慢

     入春以来一直在读论语。拿着没有注解也没有释文的一个本子翻来覆去的看,我笃信读书百遍其义自现,又从来不求甚解,所以即便不懂,也打算待滚瓜烂熟再去看他人释义。
     就这样见缝插针地,翻到哪里读哪里。有些句子仍恍若未闻,有些却读了有五六遍了,而每一次真的都会有新的理解。古人讲“立德立功立言”,真正不朽的倒是这两万多字,两千多年传下来,那一点光芒不灭。现在的书动辄千言万语,却没有余味。那日与人说隽永,当即想到的便是诗经和论语。

     向来是个急躁的人。读什么书都恨不能一口气读完;感兴趣的东西学得很快,至下苦功阶段便支撑不住;一件事情,要么想到就做很快做完,要么便再也不会去做。所以活到这么大,好似都是白活了一样。什么也不会,亦什么都没有。
     这些日子读着论语,那些熟悉的或陌生的话,讲得都是最最浅显的东西。从饮食起居、到礼信孝弟,又教人要有所忍有所怒,在逆境里如何坚持。哪个时代都有贫富贵贱吧,然而“不义而富且贵,于我如浮云”。我们的祖先曾有这样的骄傲,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金钱和权利成了衡量人的通用标准?
     我读得很慢。有时一句话要念叨好几天,又有些反复数遍仍不懂。可是心里却一点都不急。
     读很多书又如何呢,读得那么快,徒增数量,什么也留不下,自欺欺人而已。

     真羡慕古代的人,他们的生命好像很短,然而做的事情好像很花时间。读一本书可以读一辈子,在一个乡下地方可以住一辈子,爱一个人可以爱一辈子,爱的人死了,也可以用整个余生来思念。不似我们,这一生掰成长长短短大大小小许多段来用。好像读过了很多书,走过了很多路,爱过了很多个人。可到头来都是虚空。
     从现在开始来得及吗?多希望放缓脚步,慢慢地过这一日与一日。我愿用很长的时间读一本隽永的书,也用很长时间爱一个值得的人。然后不知不觉间,日子就这么过去了。
2009/3/7

妈妈

     梦越做越勤,且成群结队的来。
     都是我心底的烦恼。我的心到底有多大,怎么会装了这么多烦恼呢?
     听别人说,做了噩梦一定要说出来,这样就不会变成真的了。

     梦里是个依旧下雨的早上,我如常地出门上班。
     走着走着,雨渐渐小了。我甩着鞋子,心情渐渐有点好。
     梦里上班要经过一座拱桥。我撑着伞过桥,有同事在桥头等我,说:你妈妈来了。
     我心情更好,甩着伞继续走。下了桥。
     前面长椅上,徐小乖严肃地坐着,说:你妈妈来了。
     虽然不想见到他,但没影响好心情。我说:我知道。
     不想他站起来拉我,说:你真的知道?你可要有心理准备。

     那一刻的心情,有点像当年的那一天。吃完午饭去上学,到了学校发现许多人在到处找我,等着跟我说:你爸爸出车祸了。
     觉得眼前暗了一暗。

     待回过神来,见妈妈被人搀扶着靠在门边等我,从没有过的那么瘦。
     强作了笑颜迎上去,扶她回家,扶她进门,扶了她坐在椅子上。
     我说,咱们收拾一下,去医院看看吧。
     妈妈竟带了一种十分天真娇俏的神色说:好。若不是你来带我,我就不去。
     怕她看见我红着眼圈,便低了头。看见妈妈腿下压着一根水管,汩汩地流出清水。我忙把管子拨开,问:不冰么?
     她说:呀。我没发现。

     大概是难过到连梦也不堪重负吧,就醒过来了。
     什么声音也没有。外面静得,仿佛整个世界都不存在一般。
     我静静地躺了一会儿。
     然后继续去睡。在另外的梦里辗转。

     早上起床给妈妈打电话,说天晴了。说你不是要检查身体么,赶快来吧。
     然而她说,天气还是这样冷啊。还是暖和一点再说吧。前几天在这边医院小看了下,应该没什么大碍的。
     我说,昨天我梦见你生病了。
     她说,梦是反的啊。别担心了,我没事的。
     又问我最近过得好不好,问今天是否回家。
     说好。说晚上有应酬,不得不去。这周就不回了吧。

     后来中午妈妈又来了一个电话。晚上又来了一个电话。
     其实也没有什么话说,我知道她只是怕我担心。
     就像那年他们去西安,回程时居然绕去了四川老家玩。算着日子给家里打电话没人接,两个人手机又都不通。整整一个星期,我差点没急疯掉。后来妈妈知道了,虽然责以大惊小怪胡思乱想,但听得出言语间还是颇内疚。
     此后她便很注意这一点。偶尔出个门不在家,都会记得打电话告诉我。
     心里稍稍好过些了。

     傍晚胃又沉甸甸地痛。因祸得福没有被逼喝酒。
     此刻也不痛了。

     仍是琐碎的生活,不值一提的小痛苦。
     想起写过的一句饭否。
     我曾努力让自己坚不可摧,到头来发现这生活无坚不摧。
2009/3/5

孤岛

     昨天夜里做了个梦。那些纠结挣扎,梦里依稀还在。
     醒来便怅怅然。

     然后又听见小兰哈哈大笑三声。她昨晚还说起梦话,是英语。我全没懂。
     哪天只好在梦里背古文报答她了。

     今天居然记得去缴了房贷。银行已经发过两次短信提醒,今早依旧晏起,依旧大雨,然而撑了伞踱去取钱存钱。之后依旧迟到。
     且兼记得将上次当当发错的书带去办公室,上午快递员果然有来取。话说他好像跟我很熟的样子,我有经常见他吗?
     当然。忘记做的事情、做坏了的事情,也有。不过就不提了。
     嗯。总的说来,今天表现不错,表扬自己一下。

     本来小兰说要自己做,临时犯懒,还是在镜子吃的晚饭。等着上菜的长长的空隙里,把《画梦录》看完了。
     原是想找他的诗集,找不到就买了这本。薄薄的小册子,放着很久没看。这几天找出来,却正好合我心境。摘两段:

     我想桃源避秦人既然娶妻生子,总不免也会有些小小的不幸。说人生有甚么巨大的悲恸大概是戏剧家的夸张,只是永远被一些小小的不幸缠绕得苦,比如我们的祖先之失掉伊甸就由于一个园子里有了两个人,然而我的意思是说天上未必胜过人间,我且再指点那岩后的山坡与你看呵,白杨多悲风,但见丘与坟,而它们一个个都绿得那样沉默。

     或是昏黄的灯光下,放在你面前的是一册杰出的书,你将听见里面各个人物的独语。温柔的独语,悲哀的独语,或者狂暴的独语。黑色的门紧闭着:一个永远期待的灵魂死在门内,一个永远找寻的灵魂死在门外。每一个灵魂都是一个世界,没有窗户。而可爱的灵魂都是倔强的独语者。

     因为看了一幅画,很想写一个故事。在那故事里有一个安宁的小岛,岛上的居民过着昏昏的幸福日子,这样的日子太过漫长,一成不变,就开始有无聊的想象。比如他们想象这岛域其实是在一条沉睡的大鱼的背上,当大鱼醒来,结束漂浮钻入水中,居民们的好日子就宣告终结……再比如他们想象这岛域原是在一个巨人的汤匙背上,当巨人翻动汤匙,岛屿就没入茫茫的汤碗里了……当然,这些都只是想象,事实上,他们就是海中的一个平静岛屿上,幸福到乏味的居民们。
2009/3/4

同事小兰二三事

     昨天下午一起回家。雨很大,与小兰共伞。
     她说:早上出门时没雨我还很高兴呢,谁知道后来还是下这么大。
     我说,我才是真的高兴坏了呢。你看我连伞都没带,你还带了伞。
     她想了想说:我带了伞,所以我只是高兴;你没带伞,你是高兴坏了嘛。
     ……

     昨晚上一起吃饭,在辣椒炒肉土菜馆。问起她对男人的要求,她说,总要大家在一起比较合得来,还有不能看起来太猥琐。
     便问她什么样的男人叫猥琐。
     不想她举目四望,说:看,这里吃饭的男人,每个看起来都很猥琐。
     我差点没吓得丢下筷子就跑。环顾左右,确实每一个看起来都很猥琐啊。但是这么大声说,是不是有点危险呢?

     今早起床,小兰说:唔!我流鼻血了!
     赶紧拿过餐巾纸,卷成一个小团帮她塞住鼻孔。问她:常常这样吗?
     她说:蛮经常的。上个月也流了。
     那你有没有上网查一下经常流鼻血是什么原因啊?
     她说:查了啊。
     那是什么原因呢?
     她:嗯。网上说,那个,经常流鼻血,原因很复杂。
     ……

瞑目

     话说严监生临死之时,伸着两个指头,总不肯断气,几个侄儿和些家人,都来讧乱着问,有说为两个人的,有说为两件事的,有说为两处田地的,纷纷不一,只管摇头不是。赵氏分开众人走上前道:“爷,只有我能知道你的心事。你是为那灯盏里点的是两茎灯草,不放心,恐费了油。我如今挑掉一茎就是了。”说罢,忙走去挑掉一茎。众人看严监生时,点一点头,把手垂下,登时就没了气。合家大口号哭起来,准备入硷,将灵枢停在第三层中堂内。
     中学语文课讲到守财奴葛朗台,老师说中国文学里也有这样形象的吝啬鬼,举《儒林外史》的严监生临死一段为例。我其时很是不解,觉得赵氏何苦要挑掉那一茎灯芯呢。留着它,严监生总算还有命在。

     这四天下来,渐渐有点体会到只剩了一口气却强忍不死是什么滋味。和朋友笑说从未有过这样顽强,挺尸般不肯死透。
     然而够了。连生孩子难产都用不了这么久,何况是去死。
2009/3/3

睡眠小神仙

     早上依旧是醒过来。
     醒过来。意味着又要睁开眼睛,强打精神出去,面对门外所有的一切。包括风,也包括雨。

     这一段时间的雨,下得本就朝北的房间更加阴森起来。
     每天入睡前都听见有人在外面开或关灯,就“嗒”的一声。起初我都安慰自己是走廊里晚归的同事。或许轻手轻脚上楼开关门,所以没有其他动静。
     就这样过了十多天。然后有一日我凌晨两点半上床,躺进被窝不到五分钟,照例“嗒”的一声。想同事今天也未免回得太晚。
     第二天我是凌晨四点关灯上的床。静到寂寞的房间里,突然传来清清楚楚“嗒”的一声,惊得我头皮发炸。旋而仿佛有一阵风从客厅扑进房间,已经关上的房门发出“噗”的一声,一股潮湿的气息漫了开来。连着下了二十多天雨,门窗已多日不开,这阵风吓得我全身僵硬。

     跟冬冬说。他问我怕什么。我也很疑惑。
     是啊。死不过是那么大的事,身外之物我也不很在意。那么,到底怕什么?可能只是害怕自己所不知道的事情吧。倘若知道了,反而不怕了。
     他说,那好吧,我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你知道?
     他说,是的。我告诉你,那就是个鬼,那鬼就是想要你死!这回明白了,不怕了吧。
     这种安慰,真真叫人气结。

     跟白淡讲。
     白淡点评道:当然不怕死,但就怕死得不明不白!
     又说你从前不是有一阵神经衰弱吗,说不定旧病复发,是幻听。
     我简直是……无话可说。

     也试着安慰自己。
     一直以来睡眠都很好。沾枕就睡,到早上醒来,连梦也不做一个。说不定房间里藏着的,是我的睡眠小神仙啊。每天晚上它听见我关灯上床,就急急地跑到床前来。那天我睡得太晚,它跑得太急,就不小心吓到我了。而且虽然怕,但过了半个多小时我还是睡着了啊!
     这样想,渐渐觉得这个小神仙很亲切起来。肯定是个跟我一样糊涂的小神仙吧,相处三年多,吓到过我好几次了。可惜我太胆小,不然有这样一个室友,也许可以学着每天回家就说一声“我回来了”,入睡前说一声“晚安”,早上出门时还要说“我去上班啦”。
     可惜……我还是怕。

     就叫了同事小兰来陪我睡。睡眠小神仙果然是不敢近身了。前天她把被子卷走,活活冻醒了我。昨天不知她梦见什么,半夜哈哈大笑,我纵愁肠百结也被她笑醒过来。
     然后顽强再睡。然后睡着。再然后就天亮了。

     天亮以后,我就很惆怅。因为不必看,也知道窗外又是风,又是雨。
2009/3/2

断章

     今早走在上班的路上,抬头望了望天,虽然被很多高楼挡着,依然很辽阔。又低头望了望脚下的大地,虽然被纵横交错的马路切割开,依然很宽厚。
     就觉得自己像是在大地的掌心里行走了。

2009/3/1

一日。一念。

     又是大雨天。上午十点半,段段便打电话提醒中午的婚宴。十一点,妈妈又打电话来:“今天不是说有喜酒吃吗?我怕你睡到忘记了。”又特地叮嘱早点出发坐公交车去。可惜我终于是学不会勤俭持家,仍然撑了把伞去拦出租车。
     席间正吃得欢。司仪讲起新人感情发展的里程碑“KFC惊魂照”,居然说:“听说是一位好朋友的杰作,那位朋友今天也出席了婚宴,请站起来一下”。实在想装聋混过去,可整桌知情者都情绪激昂,就差掀桌子了。只好扭头冲台上挥挥筷子。
     真的,我只是去蹭饭的,然身边的人都太喜出风头。人家好好的婚宴,活生生被他们串成了公司年会。

     午后和小宇在麦当劳等白淡。我至今都很喜欢这一类快餐店,从前在学校,校门外有个德克士,和Monkey总是点一杯红茶就呆一整个下午或晚上,占着靠里的沙发看书做作业。想起来都是很久远的事情了。
     然后白淡来了,跟她说,等到了2015年,我们三个就正好凑成20、30、40了。她40,我33,小宇27。多么好。
     总是忍不住想当时光已经不在,其间种种煎熬苦楚都已不在,而我们还在一起。云淡风轻说着当时年少春衫薄。说着从前,陌上谁家少年。我每次这么想,就觉得眼下也不是那般难捱。
     白淡说,到时候我们的故事都可以写成一本书了,就你来写吧。
     说得我也期待起来。我说好啊,如果你们真陪我那么久,帮我攒够回忆,我一定写下来。

     总是迫不及待地,想要变老。觉得老年会是生命里最和缓安稳的一段岁月。生命里一切期盼都已实现,剩下的不过是等待它们次第失去。我一点一点地往前走,过去的岁月从来不愿回头。有一个严苛的童年,一个又动荡又美好的少年时代,现在,每一天每一天,总是很努力令自己对生活发生兴趣,很努力去把日子过得兴致勃勃。这样累。是以一直期待有一个从容不迫的老年。
     然而现在想。这年轻且用力的一日与一日,也是在磨砺我的性情啊。不忍过这些漫长的乏味的偶尔厌倦的年龄,我又到哪里去得来从容和平静的暮年呢。且安心曳尾于涂中吧。
     前此种种,想起来还是不免黯然。但向来将人生当一路看风景,美好也罢,丑恶也罢,不过是窗外景色;快乐也好,痛苦也好,不过是一路心情。我都坦然路过,坦然接受。比起“有什么”和“会如何”,其实我更看重自己“是怎样”。子曰“君子无终食之间违仁,造次必于是,颠沛必于是”,我或不能守孔子的“仁”,然在世间一日,有些内里的东西,不论如何仓促流离,都愿守住,不动摇放弃。
     是为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