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树's profile曳尾涂中PhotosBlogListsMore Tools Help
    3/28/2008

    九故事之三——人到中年

    从以下短语中任选五个作为关键词(可多选),被选用的短语须与文章主题联系密切,符合行文风格,2500字以下,题材不限。
         香水 相册 拾荒者 匕首 暴雪   USB 吉普 海水 相机 占卜  胶囊 Google 义肢 技师 纸鸢   放荡 仇恨 怜悯 阿斯克勒庇俄斯 面孔
     
         磨蹭许久,连九故事四的交稿期限都快到了,终于没有脸面再拖下去。
         存了一个月的半截草稿,调出来草草续完。好吧,没有故事我知道,转折突兀我知道,字数太少我也知道。可我好歹,好歹按要求塞了五个词进去吧。
         是了。我对自己要求很低的。有某一处碰到合格线,就算自己及格。醍醐大人也请高抬贵手,放了我过关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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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些人用来思念,另一些用来遗忘。
     
         黄丽萍常常拿出老相册来看,和所有相貌平凡的女生一样,学生时代的她很少个照,多是合影。一张张面孔从指缝间翻过,黑压压的一堆人头里,好容易才找到面目模糊的自己。浓密厚黑的齐刘海,扁平寡淡的脸。她的人就像她的名字,放在这个世界上,混进人群里,就再找不见。
         然而纵是貌不惊人的女子也一样,十六岁时总比二十六岁时好,二十六岁时又比三十六岁时好。黄丽萍今年已三十八岁。循规蹈矩地念书、工作、嫁人、生子。日子不比别人更好,也不比别人更差;不比别人更有滋有味,也不比别人更寻常寡淡。她不能生育,幸而丈夫并不介意这一点。没孩子好忙,闲暇时便在年轻时的照片里找自己曾经美丽的证据,虽然这证据总有点似是而非。偶尔与丈夫携着手走在路上,遇见中学生放学,有几张青春的面孔总是让人移不开眼睛。等丈夫收回视线,她轻叹说道:年轻真好啊,我看到她们,就想起二十年前的自己。丈夫扭头看她一眼,他们结婚时她不过二十三岁,不是很难推想十八岁时相貌的——然而他什么也没说。
     
         从接受亲友安排相亲那一刻起,他就已经决定接受生命里一切失望和不如意。这个女人普通、平淡、清白。够了,不必相下一个,他要求不高。他放弃挑剔、放弃挣扎,就像放弃生命里一切得不到和已失去。他们交往了三个月就结婚了。婚后十多年里,那年少的青葱岁月偶尔也会跳到眼前来。总是过于灿烂的日光,过于茂密的枝叶,在脑海里一晃而过,他从不让自己多想。他像一个凶手扔掉用来杀人的匕首一样扔掉了过去的日子,像一个罪犯逃离现场一样逃离了从前。那些从前太热烈太美好,他不敢回想。
         也许是因为这个原因,他常常用略显冷静的眼神看着妻子平淡无奇的面孔,也偶尔现出怜悯——当他看她翻动那些相册相册里记载着她同样平淡的青春。她就像一个时光河岸的拾荒者,从漠然流过身旁的河流里捡拾着并不值得一提的从前。

         其实很多时候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楚,心里这一份感觉到底是怜悯,还是羡慕。
         如果时间像一条河流搁在现在和从前之间,如果记忆像一把匕首把所有甜蜜都割开成痛楚。那么从前那些闪烁的、璀璨的,又有什么值得骄傲呢。狼狈地逃离了一切的他,站在时间这岸,看着他熟悉的妻子自由往返河流的两岸,打捞着记忆碎片。那一种温暖安祥的神情,陌生到令他疼痛。

         就是这样,他想。所以中年人的面孔会有两种。一种僵硬,一种愚蠢。前者埋葬了从前,后者欺骗了记忆。

    同学少年都很贱

         我有一帮古怪的同学。毕业三年多了,平日里不轻易联络,虽然每天都见他们挂在Q上,然而一动不动。
         也有例外。比如某一天Monkey的头像动起来,说:和尚叫剃度,道士叫什么?分别有些什么具体程序?
         或者又有问:你觉得哪个出版社的哪一本书怎么样?有没有翻译更好的版本?
         今天maggiey又来问:红楼梦里薛宝钗出场是怎么描写的?

         我愤怒了。在键盘上用力敲字,想象自己正大声吼她:什么!把我当工具书吗?
         她厚着脸皮说:是啊。我以为你都背过了。
         然后那个头像就又一动不动了。

         其实,这样被问也不是一次两次,被当成工具书也不是一天两天,我早已经很习惯。甚至有一天群里有个家伙,发了一句话问出处是哪里。我也很热心很多余地跑上去告诉他。
         这一次之所以要吼她,是因为我答不出来了。

         就是嘛。作为一本工具书,怎么可以连红楼梦都找不到?
         如果她问什么脂批、戚本,工具书也可以答出来一点的。虽然从来没有完整地看过一遍红楼梦,可是上课听过讲呢。在读张爱玲、高阳的书的时候,关于红楼梦的一些文字,也没有能忍住不看(尽管我常常是觉得应该先读文本,再去看别人的评述和阐释)。而且,在下定决心要一套红楼梦的时候,也把不同版本的差异和优劣反复比较了好些个来回。
         可终于还是放着没看,在我向人要了当25岁生日礼物之后。

         整整一年过去了呢。突然被人这样问,发现自己把好多时间都浪费掉了。
         再虚度下去,就快没有资格当工具书了呢。
         好讨厌的同学,提醒我这一点。
    3/26/2008

    春眠不觉晓

         每天早上手机闹钟响起来的时候,就跟自己说,不要理不要理,反正过十分钟还会再响的。
         就这样十分钟十分钟,可以拖到上班才起床。

         中午想逛一下公园,或者看看书,可是困的慌,只好回去钻被窝睡觉。
         然后又起不来,又迟到。

         下午坐到办公室里,风微微吹进来,眼睛就眯眯的。好像随时可以睡过去。

         古人多聪明啊。居然能总结出春眠不觉晓这样的句子。
         不过他们也很可恶。又说什么“一年之计在于春”。

         那么我们到底该顺从天意美美地睡呢?还是该逆天而行,挣扎着努力奋斗?
         呼……太费脑子了。还是等我睡够了再考虑吧。
    3/25/2008

    Sat by the river and it made me complete

         标题那句歌词的意思是这样:我坐在河边,经过的河水让我完整。
        
         东张要了一本王怡的书,然而填的我的地址。昨天下午书到了。翻开扉页,上面写着:你的弟兄王怡为你的阅读感谢神。
         夜里我带回去看。然后我发现自己没有一点进步,看一本书、一部电影,仍然是为了在里面寻找感动。

         从前有一部电影叫作《我只流过三次泪》。那时候我以为坚强是好的,坚强就是不哭泣。
         后来渐渐无所谓了。坚强就是哭完继续活下去。

         能令我哭泣的东西越来越多。那一天早上有人口出恶言,我挂上电话以后忍不住哭了。看动画片,某旅人的旅行日记,又寂寞又温暖,仿佛是哪个遥远的夜的回声,美得叫人一再回头。去公园看桃花,妈妈站在花下,我给她拍照,出公园后她给我买一支冰淇淋,含一口在嘴里,望见太阳那么好,就有眼泪流出来。昨天晚上看书里一篇《六月是残忍的月份》,又湿了衣袖。
         外婆告诉我说有日楼下抓到一个小偷,打得要死,都吐血了。她语气快意,我只觉得痛。
         去老苏那里,他正看《巨塔杀机》,才放了五十秒钟。我一进去就看见理发店里两个人摁住顾客用剃刀割开他的喉咙,血冒着泡流下来,赶紧闭上眼睛转开脸,可还听见那个人发出漏风一般的呼呼声。这样的画面和声音直接作用于我的胃,等不到片名出来就换了碟。
         越来越受不了了类似的镜头。殴打、砍杀,就算告诉自己只是拍电影、是假的,还是觉得痛。

         为什么。人不是应该越长大越远离泪水和软弱么。为什么我却活得像一个悖论。
         小时候我曾把蝉的脑袋拧下来喂鸡,用竹签串了蚂蚱放在火上烤,拿大头针固定了蝴蝶在硬纸板上做成标本……彼时我浑浑噩噩,现在想起却不寒而栗。
         为什么?或者是幼时我不曾亲身经历痛楚,或者偶有疼痛却不知其为何物。现如今终于知道了么。

         时间像走路——前面的越来越少,后面的越来越多。
         我就这么把第二十五个年头也抛在了身后。

    3/14/2008

    蝴蝶泉边

         第一次听见这首歌是在冬天。正是萧瑟枯冷的当儿,忽然遇着如此明亮欢快的声音,顿觉心里温暖。就决定待到春天要把它设成背景音乐。
         其实一向对季节也迟钝。若不是天气一路放晴,若不是下了雨仍不冷,若不是听群子说农场油菜花开满了田野,若不是见楼下杜鹃都暗暗含着苞害羞。我都不能知道春天是确确实实地来了。

         很喜欢黄雅莉。她笑起来那样坦然好看。她唱歌没有技巧,只是天生嗓音清透明亮。她讨所有女孩子喜欢,节目里插播的花絮,说到她时一干女孩子从不煽情,都嘻嘻哈哈学她的搞怪样子。我一眼就喜欢她。
         就是喜欢看她站在那里唱自己喜欢的歌。走调或者不合拍子都不重要,你看她在那里,蹦蹦跳跳,眉开眼笑,就知道歌唱是多么快乐的事情。
         我愿意看到人们做自己喜欢的事情。勇敢而自由。所以每次见到她听到她,心情都会很好。

         音符昨天请了一下午假,去武汉看《两只狗的生活意见》。真的是乘兴而去,尽兴而返。
         回来时乘成都开往上海南的一班车回南昌,原想这样的日子不会有太多人,谁想车厢内拥挤惨烈状与春运不逞多让。又没有座位,在座位之间的间隙里挤了四个半小时,整根脊柱骨痛不可当。回忆起大学那一年二十小时站票到家,真不知道怎么过来的,似上辈子的事情。
         朋友说:精神上得到如此享受,肉体上受点罪也值得。我一想确实如此,就不再抱怨。

         凌晨四点终于躺平,然而还是兴奋得很。便在脑海中把夜里看的剧过了一遍,喜极倦极睡去。
    3/10/2008

    何所道,同山阿

         http://photo.fanfou.com/n0/00/0e/8n_500863.jpg
         去姑姑家。路过一段铁轨,想起高中时曾有一个好朋友家住附近,仿佛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我们都长大了。从前以为很远的路,现在很容易就走得到了。可是从前的那些人,已经不住在从前的那些地方。2008-02-04 12:10 通过彩信
     
         发这条饭否那日恰是立春,离过年还有三天。
     
         话里提及的朋友是我高一时的同桌,极瘦的一个女生。高一时她身高已有一六七,体重却只八十斤出头。热爱漫画,我的漫画启蒙是由她完成的,高一结束后文理科重新分班,没有了环境熏陶,我的热情便消退了。
         班主任是化学老师,他不以成绩为意,让我当宣传委员她当文艺委员。有个星期六下午,她帮着我一起出了一份只有文字没有图画的黑板报,后来评比得了倒数第一。而我好似从来没有帮过她什么。
         记忆里一直是她骑自行车带我。唯一的一次我带她在大街上,洒水车过来,前面一个老头不停往里靠,终于把我们逼到撞树。紧要关头我习惯性地把车一推跳开一米远,回头见她狼狈地跌坐在轮子上。后来就再也不肯坐我骑的车。
         我们总是上课时讲话,后来被老师调开一个坐前面一个坐后面。但仍不安分,老回头。文理分班前我们都已选定学文,考试成绩出来,她物理倒数第一,化学倒数第二。我物理倒数第二,化学倒数第一。
         那时候我们很要好。还去过一两次她的家里,印象中是很俭省度日的人家。她父亲身体不好,我只记得一个背影,和家里常年弥漫着的中药味。她的母亲很和气,在印刷厂工作,于是我也常常托福有切割整齐的草稿纸可用。
     
         后来我在一班,她在二班。遇见也打招呼,但很少有机会那样亲昵。隔了十年,连记忆都支离破碎。
         她待人很热情,然有种倾其所有的姿态,有时不免让人觉得难消受,也不易得到对方尊重。我其实是不太在意这个朋友的,很少主动关心她,不在意她想些什么。后来间或也有联络,她会在QQ上找我说话,或者给我发短信。于是我知道她毕业后去了广州,在一个模特公司当经纪人,生活日夜颠倒没有规律。她每次换手机号都告诉我,然而我从没有打过。
         说来也许难以置信,这样的朋友我有不止一个。我很少会想到他们,从来不主动联系他们,更不要说在日记里写到他们。那一天我走在铁轨附近,寻她家旧房子不见,想是已拆迁搬走,于是发了那一条饭否。与其说是为了她,不如说是为了那曾经懵懂而自由的高一。
     
         昨天夜里群子借宿我处,说:你记不记得陈露?
         我知道她说的是谁,然而看着书不太想搭理,便说:哪一个陈露?
         她说:同学那个。你知不知道她死了?
         她说:是自杀。
     
         然而她也不能知道是多久以前的事情。半年?一年?一年半?两年?
         我拿出手机查通讯录。最多的时候我存了五个你的电话号码。就是现在也仍有两个。我打过去,居然通了。
         明明不是你的声音。还是忍不住问:是你吗?
         当然不是。那边的人说,这个手机号她已用了一年左右。
         又打另一个号码。依然是一个女声,说“您拨打的号码已关机”。
         今天我上网,调出QQ聊天记录,你最后一次跟我说话是2005年6月28日凌晨01点06分。
     
         如鲠在喉。心里有一线怀疑,希望群子的那个消息是错误的,然而更大的是相信,我绝望地知道自己希望它弄错了的事情往往都是真的发生过了。
         想起你细瘦的神经质的手指,记忆里强作不在乎的笑。都是琐碎。都是琐碎。我每当和人说起漫画,就同时说起你。每当看到裁切整齐的草稿纸,就同时想起你。可是也仅此而已。我的记忆和怀念都止于此。两年零八个月又十二天,我从来没有想过要主动联系你。
         人生是一场多么不平等的付出。我偶尔受人帮助,得人恩惠,却并未记得回馈。与人说起却还觉得坦然:我偶尔助人,与人为善,亦不放在心上。受之于人亦施之于人。这一人未必有用到我的地方,而我以这一人传递给我的善意去助另一人,岂不就等于还了这一人的恩情?
         如今看来,是多么自私且自以为是的嘴脸。我不知你因何弃世,一两年前,你也不过二十五六岁,就这么厌憎了已知的这个世界。回想你的待人接物,你的性情与品性,我很可怕地发现,很大的可能性是因为了这世界的冷漠。而我岂不也是这以冷漠自私回应了你全部热情的世界的组成部分!
     
         我不能说对不起。因为我不能请求原谅。因为我和你曾经面对的那个世界一样,是不可原谅的。
         我也不能说想你。因为我已很久没有想起你。如果不是这个消息,你会仍然活在我不重要的那一部分记忆里。
         于是我还能说什么呢。隔了不知道是多长时间,当你的死讯终于像一根鱼刺卡在了我的喉咙。
    3/4/2008

    摘一点萨孟武

         原来我75折不买的书,4折也不会买。
         花城出版社的墓中回忆录竟然有砖头般厚厚三大本,三个人合译,都是名不见经传的,当日四个人挤在逼狭的阁楼上淘六大箱书,几乎连站脚的地方都没有,同去的又有一特不客气小孩,我生怕一松神就抢不过他,也无暇翻开细看。就没有买。这两日又纠结得厉害。真是自作孽。
         安息吧。要知道以现在的阅读速度,就算五年内不再买,架上书都已读不完了。
     
         除了四折书外,当当送到的四本萨孟武也让我欢喜得要死。床头堆的都是正在读的。起初有八本,读完了五本,还有两本读到一半,现在又变成了十一本。夜里看着书就睡过去,半夜书倒下来抵着肩膀,又台灯的光亮刺目,醒来恍恍然,仿佛回到了当年做学生时候。
         那时我的每一床被套上都有成串蜡油,都是夜里点着蜡烛看书,不慎滴落的。小小的书柜钉在床头,枕边竹筐内堆满书和本子,夜半常常睡着睡着就被身下的笔硌醒。
         萨孟武《学生时代》首篇如此开头:
        “我生于甲午战争后三年,戊戌政变前一年,即丁酉年。时为清光绪二十三年,西元一八九七年,我已看过两世纪了。”
         仿佛一段人生的长卷就这样展开,接下来一小段带过大的时代背景,再一段又从小处着眼,写得真是好:
         “我记忆力颇强,幼年的事历历在目,我记得初次学步,时为阴历七八月早晨,太阳射在粉墙,映至堂上,特见光亮。我又记得初次学唱童谣,时洪水为灾,家人都逃至楼上。十一叔教我唱童谣,什么‘小鸟儿,啄波波’呢,什么‘月光光,照池塘’呢,我至今还会唱。我又记得西太后万岁节,大约是在阴历十月间。福州城内最热闹的市区(南大街),一路天空均用白布为幕,下用红布缀成寿字。时为秋末冬初,天气晴朗。……”
     
         我把这一段读给两个人听。一个未作评价,另一居然说:等你到了那个年纪,也就写得出来了。
         萨孟武先生写这本书时七十岁。我不敢奢望能企及,只愿届时还会愿意去提起笔或者敲敲键盘。
         其实我一直很艳羡老一辈私塾出身的先生们,行文为人,都令人向往。萨孟武的这一段话,用读的比用看的更能体会其中好处。标准的中文里很少会有太长的句子,这一段是很规范的白话文了。句式错落有致,节奏和谐起伏,末字多押ang韵。虽然是寻常白话,却流丽典雅。
         顾随先生在诗词讲记里面说到格律,说古人发明诗词格律,不是为了约束、禁锢后人的。真正的诗文都不是根据格律来套的,它们即使不合格律,也自然而然会合于韵律。诗词格律只是为了让那些不很懂的人做出的诗也能看。看萨孟武先生这段话,从容绵延,就很能体会到这种厚积薄发的力量。
     
         答应了DM在日志里给他摘萨孟武。拖沓两日总算完成,旁边小朋友吵得写不下去,就此打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