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新疆的日子里，天空晴得爽爽朗朗。或是因为风太大，总是蓝得一丝云也没有。

     而那些树，那些幸福的树。它们真的是，想长在哪里，就长哪里；想怎么长，就怎么长。

    
     我们相亲相爱，生长在一起。

    
     做不成一把竖琴，可以长成一把竖琴。

    
     自恋一点，就长在水边。

    
     也不在乎时间，也无所谓岁月，渐渐心宽体胖。

    
     很愿意用躯干筛过阳光，抖落在地。

    
     亦喜欢晨光中的影子，映入清泉石上。

    
     雾霭浓重的岸边，我们就是沉默而高贵的列兵。
   
     而我多愿自己也是那辽阔天空下，一棵从不言语的树。

     那天早晨发生的一切他都记的清清楚楚。在漫长的时光里重复地想起，起初每次都能想起并添加一些新的细节，后来渐渐充实到饱满，到再无间隙，容不下多一点补充。而其实不过是个平常的早晨，和之前曾度过的无数个早晨并无分别。
     说并无分别也许不准确。因为不论从前曾度过多少个相同或相似的早晨，这是最后一个了。在这个早晨之后，他的生活就再也回不到原来的轨道。或者不如说，他的人生被抛出了命运之外。

     出门时他的心情很好，上山的途中也特别地有气力。妻子的身孕已有三个月了，村里有经验的老妇人都说看起来是要生儿子的。家里的那几只鸡都很争气地每天下蛋，妻子吃得好，脸上看着就有水色。他想着今天可多伐些柴薪，换了钱买条鱼再给补补，不管怎么说，女人家生孩子是辛苦事。
     那天斧头也特别利索，没多久砍下的柴薪就扎了两垛。天色还早，他打算先歇歇。

     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到那山腰的石台上去。就算去那石台歇脚，也不该贪看人下棋。可谁能未卜先知呢？谁想得到那两下棋的干瘦老头，竟然是神仙化的？他平日没什么嗜好，也不喝酒也不赌钱，闲暇就是喜欢找同村的李秀才下下棋。村里人下棋的少，难得在山上遇见两个高手，一时着迷就站旁边看将起来。他只管看，那两老头只管下，偶尔还给他几个枣子啃。一局棋毕，一老头扭头冲他笑笑，很和气：“还不回去？”
     他这才恍过神来，手下意识地紧了紧，发现斧柄已经朽烂到握不住。回头看那两垛柴薪，早烂得粉碎，倒是捆柴薪的绳子还剩了半截——待要拿起来时也化成齑粉。心里还是茫茫然的，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也知道一定是有什么事发生了，就跌跌撞撞跑下山去。
     到了村里，竟是一个人也不认得。打听妻子儿子，也没人知晓。问及年月，竟然已是一百多年以后。

     过了几日便有附近道观的道士来寻他，说他遇见的是他们祖师爷吕洞宾，受了点化方有此奇遇。他忽遭此大变，心灰意冷之下，便进了道观。
     住了几个月后他就离开了道观。此后再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据说他一直活着，并且在许多故事里都留下身影。传说淳于棼做寿时喝了他送的酒，于是梦见自己做了南柯太守。又曾有个姓卢的书生睡了他送的一个枕头，在梦中尽享荣华富贵。尽管如此，人们却不太愿意遇见他，因为他在帮助人们实现愿望的同时也他们明白这尘世是多么虚妄。

     “这以后呢？”我忍不住追问。
     这个道士打扮的老人微微地摇了摇头：“后来再没有故事提到他。也许他已经死了，也许仍然在这尘世间来去。”
     “为什么他没有像一些传说里那样，变成神仙？”
     “因为命运。他的命运只是一个普通的樵夫，而不是得道成仙。一个人活着，穷尽生命来践行自己的命运，这就是一个完整的人生。可是那个早晨之后，他被命运抛弃了。他的人生被割裂成只有生命，没有命运的存在。也许他穿梭尘世，只是为了找回自己的命运。”
     “那么命运是失去了之后，还能找回来的吗？”
     他雪白的长胡子轻轻颤动，过了很久才开口说：“没有人知道。但他别无选择。”

     这时公车来了，于是我作别了这个奇怪的老人。
     那夜熙来攘往的街口，他手持拂尘，另一手握住一面大旗，默默地看着公车离开的样子，我一直忘不了。如果真有他所说的命运，那么命运让我遇到他，必定也是有用意的吧。于是把他讲的故事记下来，希望这正是命运要求我做的。

     看上一本敦煌画集，托东张帮找。答复是：“那个已经算古董了，七千元”。
     惊觉穷人是不该有太多兴趣爱好的，兴趣爱好多，则喜爱之物多，则欲望多，则求不得多，则烦扰困苦多。
     所以我已经放弃了拥有那样一本画集的愿望了。

     四月份长智齿，牙疼得高烧不退，我决心以后好好刷牙。
     六月份腰痛得难以忍受，我开始计划每天慢跑一小时。
     八月常半夜在医院打点滴，我决定此后不再熬夜。
     十月份长许多痘痘，我发誓再不吃辣椒和坚持每天洗脸。
     现在荨麻疹卷土重来，加上低烧和头痛，真的，我以后一定记得每天喝蜂蜜以及慢跑一小时。还有，再不晚睡了。

     神啊。我这样渺小杂乱的日子里，为什么充满了无能为力的烦恼啊。
     嗨。臭皮囊，咱们和解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