曳尾涂中

     出差的这些天，包里装的是黑塞。悉达多、盖特露德、德米安、罗斯哈尔德……有些看完了，有些还没有。
     黑塞真是美。诗人的文字和小说家是完全不一样的。我不太敢在巴尔扎克和托尔斯泰身上用美这个字，可以用磅礴、宏大甚至神圣，就像当你面对万仞高峰或万丈深渊，那种震撼和压迫感绝对不会想用一个美字来表达。可是，苍穹和星野，虽然同样博大深沉，却有无言的美在其中。

     以前觉得读小说的过程，像是在海里打捞沉金。每次遇上怦然心动的字句或进入某一似曾相识的情境，那种沉甸甸的收获感绝对能令我觉得不虚此行。可是读悉达多和盖特露德的时候，却像在一条闪闪发光的河流里溯游。要那样身临其境，才知道这是怎样一种美，没有人能对此无动于衷。我看到我的青春、我曾做过的梦、我爱过和痴迷过的美好的一切，高歌着从身旁经过。而任一时刻都是无垠时空中的永恒。我曾有过的，我永不会失去。

     是了。悉达多里有许多处，令我情不自禁想起巴德门尼来了。

     这部电影在没看过原著的人眼里看来是怎样的，我已经没有机会知道了。对我来说，这部电影真是令人失望，真是令人失望啊。

     菲茨杰拉德的小说采取的是最常见的全能上帝视角，完整地叙述出本杰明·巴顿的一生。而电影的视角简直是不可理喻，看起来仿佛是本杰明·巴顿通过日记自述，辅以女主角戴茜临终前在病床上的补充。然而戴茜和本杰明·巴顿从何知道他父亲是怎样将他遗弃的？又怎么能知道在自己出生前的钟表匠的经历？戴茜车祸一段就更是莫名其妙，打车女人因为忘带东西而晚了一步出门，躲避车辆的男人因为忘定闹钟而迟到……这些连撞伤戴茜的出租车司机都不可能知道的事情，巴顿怎么能知道，怎么能说出“如果这一切都没有发生，戴茜就能顺利穿过路口，就不会被那辆出租车撞上”这样的话？
     电影除了原著中本杰明·巴顿生下来是将要进棺材的老人，尔后越活越年轻这一点之外，其他全都改掉了。好像这样一个男人的人生历程还不够有吸引力，一定要改成烂俗的爱情剧才能卖座似的。阿甘一辈子只爱一个女人因为他智商低，他心里装不下太多东西，巴顿也是白痴吗？我简直以为这是返老还童版阿甘了。

     我不喜欢这部电影的理由，是我不喜欢现代叙事小说的理由。从前的作家或者导演，当他们在讲述一个故事的时候，他们深信这个故事是值得被聆听的，因此在他们的工作中有某种神圣的东西。换作现在，你根本无法想象伯格曼和黑泽明会有票房，也无法想像巴尔扎克的小说能为他博得那么多爱慕者，而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罪与罚》在杂志上连载居然会有人看。
     作为一个落伍的没品的人，我对所有卖弄才华和学问的文字及影音都有着天然的厌恶感，当然，如果那才华高到独得八斗、常人无法企及的地步，这厌恶感便消失无踪，只剩下五体投地的佩服。但目前，从已经被制造出来的许多“精神文明”来看，如果其中每一种的才华的高低都与傲慢的多少成正比，那八斗才华只能拆成毫克和微克来分给他们了。

     而为了自己的心情和形象着想，我决定再也不看改编自任何一部我心爱的小说的电影了。

     外婆生了三个孩子，两男一女，妈妈排中间。爸爸有一个哥哥和三个妹妹。
     小时候我们家邻居姓杜，有个跟我一般大的女孩儿。而她有五个姨姨！我总是缠着妈妈问：为什么我没有姨姨啊为什么我没有姨姨？
     妈妈的答案从“因为你外婆没给你生姨姨”一直到“人家杜芸也没有舅舅和姑姑呀”，我始终没有放弃这个问题。最后她开始无可奈何地捏造事实：本来有个小姨，但是在你出生前就病死了。至此我终于满意。

     后来我长大了，也知道这是个假话。可是前段时间妈妈很高兴地问我，记不记得小时候你一直想要个姨姨？我哼了一声作为回答。她继续一头热地说下去：你有两个姨姨呢，一个在武汉，也在长沙，说要回老家来看看呢！
      我说：不是早就病死了吗？
      妈妈一点也不害臊地说，那是小时候骗你的嘛！这两个姨姨是我的表姐妹，是你外公的弟弟的女儿，最近才联系上的。
      我哦了一声就把这事抛到了脑后。

      这次出差回来，给妈妈打电话。才叫了一声妈，她就兴奋地问：我姐姐你该叫什么？
      我说：叫阿姨。她说，好，让你阿姨跟你说几句。
      好容易跟素未谋面（我简直想用萍水相逢这个词了）的阿姨寒暄完，想着终于可以跟老妈说两句了。结果那个人来疯的妈马上又说，刚刚那个是我的姐姐，现在再跟我的妹妹聊几句啊。
      我的小姨比我还慌张失措，匆匆说了两句赶紧把话筒给了我妈，我还没来得及开口，妈妈说，跟两个姨姨说完了？那没啥事了吧，没啥事我就挂了啊。我赶紧说：下回我陪你去长沙或者武汉看姨姨。她哈哈笑着说好啊好啊。
      然后她就挂了。

      好吧。这就是我继有了后爸、有了妹夫，外婆搬来一起住、大舅舅回家等等之后，最新一次的失宠事件始末。

     “但我和博尔赫斯的想法更为一致，在我心目中的天堂，和我们生活中常见的图书馆非常相似。”——厄休拉·勒奎恩

     因为又到了冬天，忍不住想盘点一下天堂和地狱。
     毫无疑问，让每个人都感到幸福的天堂是不可能的，我觉得倘若天堂真正存在，那么它必定因人而异，也就是说，这是一个会根据人的不同喜好呈现出不同面貌和内容物的地方。同样，会令人痛苦的东西虽然就是那么多，但各人因此痛苦的程度却不同，所以地狱在不同的罪人眼里，应该也是不一样的。

     那么，在上帝为我准备的天堂里，一定常年洒落阳光，不同的花朵次第开着。假如下雨，雨后必定出现彩虹。永远没有阴天。蜜蜂都不蛰我（偶尔可以蛰别人），蜻蜓也不咬我（当然，可以咬别人），大鹅不啄我（啄别人，当然可以），猫咪不抓我（当然，同前），狗狗不追得我满地跑（同前），鸟儿不拉屎在我头顶（依然同前）。
     我的天堂里只有春夏秋三季，没有冬天。想下雪可以，下冰雹也行，只要不打在我头上。但温度永不低于10度。水果按季节成熟，最好就不分热带亚热带温带，天堂里都有。
     要安静。要干净。人们都很整洁，小声说话。
     好吧。我的天堂就是这样的一个露天图书馆。

     如果我不幸要下地狱。为我准备好的地狱一定是一个冷到冒起白烟的地方。永远是冬天的晚上，刮着呼呼叫的大风，且下着雨夹雪。蚊子除了我谁都不叮，老鼠除了我谁都不咬，狗只追着我一个人跑，猫只把我抓得满脸花，连鸟屎也全拉在我头顶上。
     嗯。我的地狱就是这样的一个露天图书馆。和天堂一样都是露天的，然而这个图书馆里面只摆中国教科书。

     昨天母亲大人又隔着86公里为我遥控安排了一场相亲。事毕归家，刚坐定，电话就打过来。

     母亲大人（以下简称妈）问：去了吗？怎么样啊？
     我说：厄。不就那样。
     妈：不就那样是怎样？
     我：不就那样就是不怎么样啊。那人长得不好看。
     妈：怎么不好看呢？我听说长得挺好啊。
     我：身高还行吧，脸也挺大，但是长得有点像二表哥。
     妈：啊？竟有那么难看！
     （以上两句话请相关不相关人等看完自动封口，切勿告诉二表哥）。
     我：反正生下来小孩长得像他绝不会好看。
     妈：难看你还想这么多。
     我：要不是怕我女儿长得丑，何必介意对方难看。
     ……
     妈：那你们一起吃完就回来了？
     我：没一起吃饭，我吃了饭才去的。
     妈：啊。饭都没吃一个。
     我：嗯。那人说他一般情况下晚上都不吃东西。
     妈：还有这种人？你没问问他中午早上吃不吃？都不吃就好了，光挣钱不用花。哈哈哈。
     我：老妈你真冷。。。我问了，他早上中午都吃的。
     ……
     妈：那你们没坐多久嘛，就回家了。
     我：是啊，他说明天要考试，要早点回去看书。
     妈：还是他先说的回家啊？
     我：嗯。我只是看了下表而已。
     妈：那他还挺识趣的嘛。
     ……
     我：妈，如果介绍人问你，你可别说我讲对方长得不好啊。
     妈：放心，我不会这么说的啦！
     我：不会就好。

     事实上我很不放心，因为某次相亲完介绍人问她我觉得对方怎样，她竟然原话回答说：不怎么样。
     当然，我很赞同实话实说，但是就不能婉转点么！

     上一次李同学路过，来家里坐的时候，拿手机里他儿子的照片给我看。
     我妈也在旁边，看了以后说：啊，这哪里有一点像你呢？
     李同学只能很无奈地笑了。

     而我第一次见到群子的宝贝儿子，也忍不住说了句：啊，他怎么谁也不像啊！

     看。只有我和我妈，像个十足十。